紅星日化廠的車間里,機器轟隆隆地響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工原料味道。
工人們戴著口罩,在流水線前機械地重復著同樣的動作。
方佩蘭站在流水線前,滿頭大汗。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沾著白色的粉末,看起來狼狽不堪。
手里的動作一刻不敢停,稍微慢一點,后面的半成品就會堆起來,組長的罵聲就會劈頭蓋臉地砸過來。
“方佩蘭!你磨蹭什么呢?手快點!”
只是走了一下神,一道尖銳的女聲就從旁邊傳來。
方佩蘭咬著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眼底卻閃過一絲怨毒。
說話的是申彩蓮,她以前的手下。
不對,準確地說,是她以前根本瞧不上眼的普通工人。
當初她還是銷售主任的時候,申彩蓮這種人在她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見了她都要繞著走。
有一回申彩蓮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當場就把人罵得狗血淋頭,還扣了半個月工資。
現在呢?
申彩蓮成了小組長,她成了流水線上的普通工人。
每天被申彩蓮呼來喝去,稍有不順就是一頓罵。
“方佩蘭,你這袋裝歪了,重來!”
“方佩蘭,速度這么慢,吃干飯的嗎?”
“方佩蘭,你眼睛瞎了?這標簽貼反了看不出來?”
每一句罵,都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敢頂嘴。
因為申彩蓮身后,還有更多的人等著看她笑話。
當初她當主任的時候,仗著手里有點權力,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個遍。
現在她落難了,那些人怎么可能放過她?
昨天,她的飯盒被人倒了洗腳水。
前天,她的工具被人藏起來,找了半天找不到,被組長罵了一頓。
大前天,有人在她凳子上倒了膠水,她一屁股坐下去,褲子粘住了,站起來的時候撕下一塊布,惹得全車間哄笑。
方佩蘭知道是誰干的。
可她不敢聲張。
因為聲張也沒用,車間里那些人,沒有一個人會替她說話,反而會變本加厲地整她。
自打潔白牌洗衣粉出事后,紅星日化廠的口碑遭受巨大的打擊,生意也一落千丈。
這事本來就因她而起,她自然也成了那個出氣筒。
在肖廠長勒令的時間內,她還是拿不出解決的方案,最后被一腳踢到了整個工廠任務最繁重的車間。
可方佩蘭不敢說不!
因為原本肖廠長是要開除她的,最后還是周書記求了情,她才有機會留下。
現在的工作雖然令她痛苦萬分,可方佩蘭比誰都清楚,她必須要做下去。
失去工作的后果,只會比現在還要慘一百倍!
因此,面對來自其他工人的刁難,方佩蘭只能咬牙忍下!
她不相信,自已只能一輩子待在這個普通車間里!
她能拿到潔白牌的配方,就能拿到海鷗牌的!
只要給她機會翻盤,這些人,她一個也不會放過!
心里充滿了仇恨,方佩蘭手上的動作反而快了不少。
直到晚上七點,下班的鈴聲終于響了。
方佩蘭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車間。
外面寒風呼嘯,冷得人直打哆嗦。
她裹緊了身上那件舊棉襖,一步一步往家走。
手疼。
腰疼。
腿也疼。
在流水線前站了十一個小時,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以前當主任的時候,她坐在辦公室里,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想罵誰就罵誰。
現在呢?累死累活干一天,掙的錢還不夠以前一頓飯的。
方佩蘭越想越氣,可又沒處發。
樓道里黑漆漆的,燈泡壞了很久,沒人修。
她摸著墻往上爬,爬到三樓,掏出鑰匙開門。
門推開,屋里黑乎乎的,沒開燈。
方佩蘭皺了皺眉,伸手拉了一下燈繩。
燈泡亮起來,她一眼就看見蘇曼雪坐在桌邊,一動不動。
“你怎么回事?”方佩蘭把包放下,“大晚上黑燈瞎火的,坐這兒干嘛?”
蘇曼雪沒說話。
她低著頭,眼睛盯著桌面,臉色蒼白得嚇人。
方佩蘭走過去,推了她一下:“跟你說話呢,聾了?”
蘇曼雪這才慢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還是沒吭聲。
方佩蘭的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她在車間受了一天氣,回到家還要看這張死人臉?
“你啞巴了?”她聲音拔高,“我問你話呢!”
蘇曼雪沒動,也沒說話。
方佩蘭氣得胸口起伏,指著廚房:“給我做飯去!”
蘇曼雪慢慢站起來,卻沒往廚房走。
她看著方佩蘭,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去做吧,我做不了。”
說完,她轉身進了自已房間,門關上了。
方佩蘭愣住了。
她瞪著那扇門,半天沒反應過來。
等回過神來,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
“你做不了?你做不了是什么意思?我累死累活干了一天,回來還要伺候你?你是小姐我是丫鬟?”
沒人回應。
方佩蘭沖到門口,想砸門,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進了廚房。
鍋碗瓢盆摔得砰砰響。
“我上輩子造了什么孽,養出這么個東西!”
“人家閨女是貼心小棉襖,我閨女是討債鬼!”
“我在廠里被人欺負,回來還要伺候她!”
罵罵咧咧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夾雜著鍋碗碰撞的刺耳聲響。
蘇曼雪靠在房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半個小時后,方佩蘭把飯端上桌。
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條,上面飄著幾片菜葉。
她正要喊人,門開了。
蘇志川走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方佩蘭看見他,像是找到了出氣口,立刻迎上去。
“你可算回來了!你知道我今天在廠里過的什么日子嗎?那個申彩蓮,以前給我提鞋都不配,現在天天罵我,跟罵孫子似的!還有那些人,整我的花樣一個接一個,我……”
“行了行了。”蘇志川擺擺手,打斷她,“少說幾句,趕緊做飯,我餓死了。”
方佩蘭愣住了。
她指著桌上的面條:“這不是飯?”
“就吃這個?”蘇志川皺了皺眉,“我在廠里忙了一天,回來就給我吃這個?”
方佩蘭的火又上來了:“我累死累活干了一天,回來還要伺候你們爺倆,有口吃的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
蘇志川沒理她,端起碗吃了一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鹽都沒放勻。”
方佩蘭的臉漲紅了。
她看著蘇志川埋頭吃面的樣子,再看看那扇緊閉的房門,忽然覺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涌上來。
她辛辛苦苦為了這個家,得罪了那么多人,現在落得這個下場。
丈夫不體諒她,閨女不聽話,廠里的人往死里整她。
她圖什么?
想到那個害她這么慘的蘇曼卿,方佩蘭眼睛像淬了毒一般!
等著,這仇她總有一天會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