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佩蘭正在廚房里忙活,案板上擺著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約莫一斤出頭。
她拿起刀,比劃了一下,心里一陣肉疼。
這肉是她特意托人從副食品店留的,攢了好幾張肉票才換來的。
本想著過年好好吃幾頓,現在卻要便宜那個小蹄子。
她咬咬牙,正要切,想了想,又把刀放下,從邊上切下一塊肥的,足有二兩,單獨放在一旁。
肥的留著自家吃,瘦的給她。
反正讓蘇曼卿吃這么一大塊肥肉,比剜她的肉還要難受。
沒一會兒,蘇曼雪推門進來了。
她臉色還是不太好,蒼白蒼白的,可一進門,鼻子就動了動。
“媽,你做飯呢?”
方佩蘭應了一聲,手上動作沒停。
蘇曼雪湊過來,一眼就看見案板上的肉,眼睛頓時亮了。
“媽!你買肉了?”
她湊近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媽你真疼我,知道我想吃肉。我這幾天什么都吃不下,就想著吃口肉呢。”
方佩蘭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肉不是給她準備的,可看著閨女那張蒼白的臉,又咽了回去。
“那個……”她干咳一聲,“這肉是給你爸準備的。他今天去喊蘇曼卿回來吃飯,我想著割點肉,待會也好說話。”
聞言,蘇曼雪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給她吃?”
她瞪大眼睛,聲音都尖了幾分:“媽!這么好的肉,你要給她吃?”
方佩蘭沒說話。
蘇曼雪越想越氣,指著那塊肉:“你看看,這是五花肉!咱們家多久沒吃這么好的肉了?憑什么都給她?”
她拉了拉方佩蘭的袖子,撒嬌道:“媽,你割一些出來嘛,留給我吃。我現在懷著孩子呢,吃不下別的,就想吃口肉。她蘇曼卿算什么?也配吃這么多?”
方佩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閨女,又看了看那塊肉。
說得也是。
蘇曼卿那丫頭,憑什么吃這么好的肉?
她拿起刀,又從邊上切下一塊,這回足有半斤,肥瘦相間的,比留給蘇曼卿的那塊還好。
“行了吧?”她把切下的肉遞給蘇曼雪,“這塊給你,待會兒媽給你單做。”
蘇曼雪這才滿意了,捧著那塊肉,臉上露出笑。
“媽你真好。”
方佩蘭搖搖頭,開始切剩下的肉。
既然要給蘇曼卿吃,那就不用做那么精細了。
她拿起鹽罐,舀了一大勺,往肉里撒。
蘇曼雪在一旁看著,有些不解:“媽,你放這么多鹽干嘛?”
方佩蘭冷笑一聲:“給她吃,放那么多鹽干什么?咸死她。”
蘇曼雪愣了愣,隨即笑出聲來。
“媽你真行。”
她想了想,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媽,你說她在海島,是不是天天吃糠咽菜?那個什么海島,聽說條件可艱苦了,鳥不拉屎的地方。”
方佩蘭想起自已當初在海島日化廠看到的情景。
蘇曼卿和那些軍嫂們,吃的都是什么?清湯寡水的白菜,番薯粥,連點油星都看不見。
她撇撇嘴:“可不是嘛。我親眼看見的,她們食堂里,連肉沫都見不著。她那個廠長,也就是個名頭,真以為能過什么好日子?”
蘇曼雪聽得心里舒服極了。
“那就便宜她了。讓她也嘗嘗肉味,省得說咱們虧待她。”
方佩蘭沒再說話,手上動作加快。
紅燒肉、炒雞蛋、白菜燉粉條,一樣樣出鍋。
她特意在紅燒肉里多放了兩把鹽,又在炒雞蛋里加了一把,咸得她自已嘗了一口都直皺眉。
不過沒關系,又不是給她吃的。
飯做好了,擺上桌。
方佩蘭解下圍裙,看了看墻上的鐘。
“你爸也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響了。
蘇志川推門進來,臉色卻不太好看。
方佩蘭往他身后看了看,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她人呢?”她皺起眉,“不是說去喊她回來吃飯嗎?”
蘇志川把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臉色鐵青。
“沒來。”
方佩蘭愣住了:“沒來?為什么沒來?”
蘇志川沒說話,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猛灌了一口。
方佩蘭急了,走過去推他:“你倒是說話啊!她怎么不來?你沒跟她說是我做的飯?”
蘇志川放下茶缸,臉色更難看了。
“說了。”
“那她怎么不來?”
蘇志川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悶悶地擠出一句:
“人家現在架子大,看不上咱們這破地方。”
方佩蘭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架子大?”她冷笑一聲,“她一個黃毛丫頭,能有多大的架子?你是不是沒好好說?”
蘇志川的火氣也上來了:“我怎么沒好好說?我好聲好氣跟她說話,叫她回來吃飯,她倒好,東拉西扯的,就是不接話!”
方佩蘭更來氣了:“你就不會強硬一點?你是她爹!你讓她回來,她敢不回來?”
“強硬?”蘇志川一梗脖子,“你讓我怎么強硬?她現在是霍家的兒媳婦,霍家那一家子都在旁邊坐著,我能怎么強硬?”
“那你就不管了?”
“我怎么不管?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方佩蘭氣得直哆嗦:“你回來有什么用?她人呢?我這肉白切了?飯白做了?”
蘇志川也煩了,一拍桌子:“你沖我嚷嚷什么?有本事你自已去請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眼看著就要吵起來。
蘇曼雪站在一旁,嚇得不敢吭聲,手里捧著那塊肥肉,往后退了兩步。
最后還是蘇志川先敗下陣來。
他擺擺手,頹然地坐回椅子上:“算了算了,先吃飯吧,這事不急。”
方佩蘭還想說什么,被他打斷。
“她回家是過年的,少說也要待上個把月。”蘇志川端起茶缸子又灌了一口,“過年她再怎么著,也得回娘家一趟吧?要不然別人不戳她脊梁骨?”
方佩蘭愣了愣,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道理。
再怎么著,大年初二回娘家也是老規矩。蘇曼卿要是不回來,那霍家的臉面往哪擱?
她的氣消了些,冷哼一聲:“那行,就再等等。我倒要看看,她大過年的敢不敢不回來。”
蘇志川沒再說話,餓得前胸貼后背,拿起筷子就往桌上伸。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紅燒肉油亮亮的,炒雞蛋黃澄澄的,看著還挺像回事。
他夾了一大筷子紅燒肉,直接塞進嘴里。
方佩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已經來不及了。
下一秒……
“呸!”
蘇志川一口把肉吐了出來,臉都皺成了一團。
“你這做的什么玩意兒?!”他扔下筷子,端起茶缸子猛灌,“怎么這么咸?!”
方佩蘭心虛地移開目光:“咸……咸嗎?我覺得還行啊。”
“還行?”蘇志川指著那盤紅燒肉,“這玩意兒能叫肉?這是鹽疙瘩吧!”
他又夾了一筷子炒雞蛋,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臉色更難看了。
“雞蛋也是咸的!你這是把鹽罐子打翻了?”
方佩蘭臉上掛不住,硬著頭皮說:“我這不是……怕不夠味嘛……”
“不夠味?”蘇志川氣得直拍桌子,“你這是想咸死誰?”
方佩蘭不敢說話了。
蘇曼雪在一旁看著,怕殃及池魚,趕緊溜回自已房間。
蘇志川又灌了一缸子水,把筷子一摔,站起來就往外走。
“我不吃了!出去下館子!”
方佩蘭急了:“下館子?那得多少錢?”
蘇志川頭也不回:“總比你這一桌子鹽強!”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方佩蘭站在桌邊,看著那一桌子菜,又心疼肉,又憋屈得慌。
她辛辛苦苦做的飯,就這么白費了?
還搭上一斤肉?
她越想越氣,看著那一桌子菜,吃吧,咸死個人,不吃吧?難道要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