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小興安嶺清晨的山風吹動樹梢,白雪皚皚的北國雪原換了副容貌,積雪消散,萬物復蘇。
簡陋的土灶架著鐵鍋,亂把各種食物熬成一鍋稠粥,司號員吹起銅哨,戰士們麻利地爬起身捆扎行軍背囊,在班組長的催促聲中,稀稀拉拉來到林子中的空地集合。
陸北抬手看著腕表,戰士們全副武裝集合。這是他定下的條例,戰時條件下需隨時準備作戰轉移,不然猝不及防間迎戰,失去生活物資的他們,很難在山林中生存。
各連戰士集合完畢,呂三思開始訓話,緊接著便是早操。
早操很簡單,列隊走上幾個圈,唱一首義勇軍軍歌,目的是讓戰士們醒一醒瞌睡。然后便是用餐、洗漱、處理個人衛生,在缺醫少藥的抗聯,保持個人衛生便是一件極好杜絕生病的習慣。
緊接著呂三思下令讓各連連長負責日常訓練工作,他要對阿克察·都安他們進行審查問話,了解他們的真實想法,再經過軍事培訓過后,補充進編制不足的一連。
而陸北則帶領偵察班下山,他要對附近環境進行一個摸查,把一切往壞的地方想。
他想建立一個穩固的根據地,但事實是東北地廣人稀,稍大的村屯有日偽軍駐防,稍小的村屯已經被日軍逐步集村并屯。
率領偵察班的騎兵下山,山中積雪大多已經融化,只有不見日月的山澗溝渠中還堆積著厚厚白雪。
臨近黃昏時,陸北他們來到山外一處山寨,村子外面筑有籬笆土墻用來防御野獸,村外則是數十畝荒廢的農田。牽馬行走在山地和平地之間,陸北舉手示意身后的戰士停下腳步。
“哎?!彼稳郎愡^來。
陸北用望遠鏡觀察不遠處的山寨:“咋啦?”
“昨晚那丫頭和你睡一個被窩,她是不是覺著你好?”
“她還給傷員擦身子,不是擦臉擦手,連屁股都擦了。你也是老戰士,收起那點齷齪心思,她今年虛歲才十七,自己會擦屁股才幾年?”
宋三咧起那嘴爛牙:“在東北安個家,以后就別回南方?!?/p>
這并不是宋三第一次勸陸北,鬼知道他為什么喜歡說那些不著邊際的事,那更像是一種無事生非。如同孩童一般,對于所處的時間段并無認知,倒是對于未來安排的極為妥當。
放下望遠鏡,陸北回頭瞪了他一眼:“我沒有跟她好的睡一個被窩,如果你有良心的話,昨晚應該分一半被子給我,而不是卷的跟麻花似的打屁磨牙。
如果你愿意被人拿槍頂腦門一晚上,我愿意和你換位置?!?/p>
“那丫頭真虎?!?/p>
“不是虎,是怕。她把咱們當兄長,可又害怕再遭遇那些事情,是個可憐人?!?/p>
前方有偵察員回來,陸北看見他沒有摸到山寨邊上便回來,顯然是有什么發現。
作為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戶,孫樹種地的時間占據半輩子,他還未走到山寨邊上便發現不對勁。山寨外面的一小塊農田被取過土,取土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和肥料混在一起擺盤,成為育苗的土壤,趕上春耕的時候將發芽的種子種下,不耽誤生長周期。
這也就孫樹能看出來,讓宋三這個沒有土地,前半生給地主放牛砍柴,與土地無緣的家伙是絕對看不出來。
有人取土養土育苗,代表山寨子里有人居住。
陸北揮手,示意眾人沿兩翼摸過去,來到山寨外,里面全無生活的痕跡。
“沒有人?!?/p>
“進去偵察,小心行事?!?/p>
“是!”
眾人摸進去,山寨并不大,或許曾經居住過十幾戶人家,但屋里屋外都已經被搬空。還沒等搜查完,山寨最里面的屋子升起炊煙。
陸北帶領戰士們來到木屋外,馬蹄聲和嘶鳴聲引起屋內主人的注意力,只見一名老者從屋內出來,老者渾身掛著破爛腐朽的布塊,骨瘦如柴,頭發和胡子幾乎將他的臉遮蔽。
看見外面持槍的戰士,老者蹲在木屋外,手指向屋內。
“老鄉。”
老者一味不做聲,只是用布條包裹著的手指向屋內。
陸北走進木屋內,里面活動空間很狹小,堆積木柴樹枝占據絕大部分木屋空間,然后是土炕,還有一個正在咕噥冒著熱氣的陶罐,里面煮的是爛乎乎的洋芋和某些不知名植物塊莖。
老人指了指火堆上的陶罐,那意思很簡單,他把陸北他們當成土匪,表示自己只有那些東西,如果要的話盡管拿去。
“老鄉?!?/p>
陸北蹲下身說:“我們是抗聯,不是土匪?!?/p>
見他不說話,陸北從挎包里取出一盒繳獲于日寇的餅干,但老者面對包裝袋中的餅干并無感觸,直到孫樹拿出一小袋黃豆,那是用來喂馬的。
“沒了?!?/p>
“什么沒了?”
老者指了指山寨里無人居住的木屋:“都走了,叫地保帶著東洋人趕走,我老了走不動,地保讓我留在家里等死。你們抗聯來晚了,去年他們走的?!?/p>
陸北問:“去哪兒了?”
“上井村,出寨子往南走二十幾里地就到了。”
說完,老者用貪婪的眼神看向孫樹手中的黃豆袋,直到布袋子落在手中,老者這才露出笑容。他幾乎是急不可耐拿著豆子,從滿是布條的衣服里抽出一塊布,將黃豆倒出來一顆一顆數,佝僂著腰走進屋子里,將黃豆埋在混雜排泄物的土壤中催芽。
即使如此,他仍然沒有喪失耕種本能。
見天色已晚,陸北決定在這里休息一晚上,明天前往上井村查看情況。
老頭兒說他一個人住在這里已經好幾個月,年前他兒子偷摸跑出來看他,送了一袋子小米。偽軍追了過來,認為他兒子是給抗聯送糧食,最后被活活砍死在寨子門口。
他指了指木屋外一處微微隆起的土包,里面埋葬著他的兒子。
夜幕落下。
陸北坐在火堆旁,老頭兒抱著陶罐,用臟兮兮的手往里面抓起小米飯送進嘴中,其急不可耐的樣子不僅僅讓陸北失去胃口,其他戰士也選擇將小米飯剩下,留給老人食用。
“這附近有土匪嗎?”
老頭的牙齒幾乎掉光,只能小口小口吞咽:“說沒有也有,說有也沒有?!?/p>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