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不大,唯一的集市也在車站外,但五臟俱全。
一條百余米的街道,治安警署、鎮公所、銀行、電話局、商店,都扎堆聚在一起。這只是一個很小的鎮子,即使后世許多鄉鎮都不會有這樣的配屬健全基礎部門,日寇在東北的統治已經深入至鄉鎮。
隨著普爾丹他們來到一家商店外,招牌上寫著田中商店,剛剛走到商店外,里面便有一位身穿日本衣服的中年男人出來,身后跟著一位女孩,將自己的臉藏在圍巾中,好奇打量這群鄂倫春族服飾的人。
“朋友。”
“朋友。”
商店的店主田中很熱情,接受來自普爾丹的打招呼,很快又從店子里小跑出兩名店員,打開商店旁的木門,前往后院。在招呼聲中,眾人沿著木門進入后院。
陸北落在最后,他回頭看向從街道上而過的掃雪車,十幾名日籍人員正大呼小叫,在一名車站工作人員的招呼下,趕往車站。車上還有一架木質電線桿,以及電線和各種工具,大概是維修電力通訊設施的。
那名身穿棉袍的女孩拿著一部相機,對準身穿民族服飾的鄂倫春人拍照,在商店屋頂上插著一面膏藥旗,旗下的陸北眼神死死盯著商店入口處張貼的報紙新聞。
是偽滿的《大同日報》、《德康新聞》、《盛京時報》,張貼在最顯眼的位置,上面的內容是當下最火熱的‘三江大討伐’。
每份報紙的頭版欄目毫無例外都是前些日子的‘錦山之戰’,偽滿政府將其稱為‘錦山大捷’。
陸北沒想到自己的名諱居然也在上面,新聞中言之鑿鑿稱日滿聯合討伐部隊,在錦山大破抗聯第六軍陸北所部,全殲錦山盤踞至抗聯守軍,殲敵近千,繳獲大量武器裝備。
稱這支部隊是抗聯骨干精銳,三江南岸的‘匪患’已經基本清除。
上面還有照片,照片有些模糊,陸北看見戰友熟悉的面孔,他們安靜的躺在雪地上,十幾名日偽軍軍官站在尸體旁,很是揚武耀威。
“第四師團栗山部隊,偽滿軍第二十三混成旅七十二團~~~”
陸北記住上面的番號,有朝一日必當如數奉還。
“抱歉!”
女孩低頭賠禮,拿起相機對準穿戴鄂倫春族服飾的陸北拍照,然后便跑掉。
搖搖頭,陸北牽著馬走進后院。
商店店主田中正在查驗山貨,仔仔細細的檢查從紫貂身上扒下來鞣制好的皮革,不停的用日語贊嘆皮毛上佳。這種東西很受上流人士追捧,一件好的貂皮價值千金也不為過。
東北有三寶,人參、貂皮、烏拉草。
這次普爾丹他們帶來的山貨都是上佳,這個冬天太寒冷了,如果牛羊牲畜被凍死很多,如果不能換些東西,族人們很難度過這個冬天。
田中招呼眾人前往屋內,其他的普通山貨他看都不看,拿著兩袋子皮毛,拉著普爾丹去賬房商議價錢,這些皮毛足夠他賺的盆滿缽滿。
十幾人走進一間偏房,一盆一盆炭火被端進了,屋里頓時暖和許多。
玻璃窗上蒙了一層水蒸氣,陸北盤腿坐在靠窗的位置,用袖子擦了擦玻璃窗,從這里能夠看見院門處,是最佳的防御位置。
“老張他們都犧牲了。”陸北側頭對阿克察·都安說。
阿克察·都安有些不相信:“怎么會?”
“商店門口有報紙張貼。”
“我去看看。”
“不行!”
陸北嚴肅道:“現在我們的身份是鄂倫春人,他們漢話都說不明白,能認清楚報紙上的字嗎?
不要魯莽行事,一切聽從安排。”
“是!”
他們并不會立刻回去,而是會在鎮子住兩天,有些物品需要時間置辦齊全,他們很少下山,要盡可能換取所需的生活用品。
沒多久,院門外走進來幾名偽警察,聽聞他們要采購糧食,日偽政府極為重視糧食交易,實行嚴格的糧食管控制度,只能通過日本人開設的商店購買。平民百姓購買糧食等生活用品定額定量,等閑根本無法買到。
聽聞有人要采購糧食、食鹽、布匹等生活用品,偽警察們紛紛跑來查看情況。
偽警察們掀開門簾,看見屋內正在烤火的鄂倫春人,幾乎每人都攜帶槍支。
田中和普爾丹從隔壁房子出來,商店店主田中跟為首的日籍警長解釋,對方沒太在意,聊了幾句便離開。陸北靠在窗戶旁擦了擦玻璃上的水蒸氣,目送偽警察們離開。
他對阿克察說:“一定要搞好群眾工作,只有群眾工作搞好,咱們才會不用挨凍受餓。”
“是啊。”
阿克察·都安很認可,以往總是在說搞好群眾工作,可乏累無趣的工作很少有人能夠堅持下去,現在活生生的范例擺在眼前。
約莫一個多小時后,普爾丹回來,臉上的笑容藏不住。
他向陸北說,商店糧倉里的糧食并無太多,當地的老百姓也要吃飯,但田中答應會立即籌集糧食,最遲明天下午就可以籌集到。
車站倉庫內有軍用糧,田中準備去火車站跟軍管主任商量,先拿軍用糧出來,等后續糧食調集過來再還上就行。價格方面倒是要貴上那么點,畢竟軍方那邊也需要打點。
從田中商店出來,一群人又再度墜入寒冬呼嘯中。
尋了一間大車店,普爾丹對此很熟稔的跟客棧掌柜的攀談商議,陸北看見客棧柜面上寫的住宿費,大通鋪一個人一毛錢,但足夠市儈的掌柜已經把大字不識的普爾丹拿捏死了。
一間大通鋪可以睡二十個人,足以安置他們,掌柜的要加五元,美名其曰包下,不會有人打攪。馬匹的草料也收費極貴,比人花費的差不多。
人住大通鋪,馬住馬廄,人和畜生一個價錢。
被騙就被騙,陸北不打算搭理這茬,就當花錢消災了。
在雪天夜色的籠罩下,家家戶戶低矮的屋頂顯得越發低矮,仿佛整個鎮子都靜悄悄地沉浸在無底的深淵之中。
眾人坐在炕上吃飯喝酒,普爾丹不肯讓陸北出一分錢食宿費,這似乎關系到某種尊嚴,東北佬就是矯情,自己生活都一塌糊涂。
入夜后。
商店店主田中來到客棧。
“普爾丹,警署局長的兒子生病了,需要人參來治病,拜托了。”
“可以。”
普爾丹很憂心,從大包小包中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木盒子。陸北看了眼木盒中的人參,他不認識人參的年份,但知道長短粗細,那是一支比大拇指還粗的野山參。
“價錢會給足你的,普爾丹。”田中喜不勝收,抱著盒子往外跑。
“救人要緊。”
待其走后,阿克察拿著雜糧窩頭,挪到普爾丹身旁。
“普爾丹兄弟,他在欺騙你。”
普爾丹苦澀一笑:“知道,但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