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縣長不愿意下山，寧愿死也不愿意下山。
如他這樣的人物，如果能夠下山，必然受到日寇的優(yōu)待。陸北不忍心讓老縣長守在山里，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為了這口氣，陸北挨了好幾個耳刮子。
拔開用木板和碎石雜草掩蓋的地窖，地窖沿著巖壁向下挖掘，里面的糧食還有一些，陸北用一袋袋糧食填滿地窖，再蓋上油布防水。地窖內(nèi)部是防水的，里面很干燥。
老縣長用沒多少的牙咀嚼日軍的水果罐頭，很貪婪的吸吮汁水。
“好些年頭沒吃到甜食了，你們安心走著，跟我女婿帶句話，只管打日本人。我守在這里，死都在山林不下去，記著我閨女和倆外孫女。”
“嗯。”
老頭兒指著陸北罵罵咧咧：“沒骨頭的家伙，是爺們兒就硬氣，跟日本人死磕。”
“好，晚輩知曉。”陸北低下頭。
“走吧，老夫不耽擱你們行軍打仗。”
“好。”
戰(zhàn)士們?nèi)〕鲎约旱纳钣闷罚鎿Q掉老縣長已經(jīng)發(fā)黑生蘑菇的鋪蓋，替他鋪好。各自擠出幾件較為干凈的衣裳，放在洞里的石床上，為數(shù)不多的罐頭餅干、糖塊、食鹽都留下。
陸北啞然走了，回頭看了眼崖壁下怡然自樂的老縣長。
拐過巖壁一角，耳邊傳來哼哼聲。
“兩鬢蒼然，愿得見，光復江山。
憶昔洪濤灌湯陰，夫君不幸命捐生。有兒報國全忠孝，未負劬勞一片心······”
聽不懂這老頭兒在唱什么，陸北對于戲曲知之甚少，穿行在山林間，耳邊環(huán)繞的戲詞漸漸消失。將崖壁徹底拋在身后，陸北駐足看了一眼。
那老頭似乎高坐在湯原縣衙門之上，正在俯視自己下轄治地，這片土地的父母官仍在，在用另一種方式守護當?shù)氐睦杳癜傩铡?/p>
回到隊伍中，一行人都有些難受。
陸北這才發(fā)覺，這片土地的舊官員們，都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參謀長是湯原縣秘書主任，縣長的女婿，張傳福師長是湯原縣自衛(wèi)團團長，劉軍需是湯原縣教育局局長。
日寇稱‘湯原縣地紅三尺深，非刀劈火燒能斷絕’。
安排完儲存多余物資，留給后續(xù)部隊使用，陸北繼續(xù)率部踏上尋找地委張書記的任務，要將信件親手交給張?zhí)m生書記，這是李兆林主任下達的命令。
路上，呂三思見他們有些不對勁，便問起。
得知老縣長寧死也不愿下山媚敵為官，心中既敬重又悲憤無奈，陸北將這件事記在筆記本中。這片土地永遠不缺乏反抗者，他們不被歷史記載或隱在故紙堆中。
“你被抽了好幾個耳刮子？”呂三思側過頭問。
揉了揉臉頰，陸北沒好氣道：“這能叫抽巴掌，這是長輩的教育，你這人沒福分。”
“行，我福薄緣淺。”
“都是英雄，他們才是英雄。”陸北喃喃道。
······
行進在原始森林之中，巍然聳立的小興安嶺山脈被揭開神秘的面紗，這里是野生動物的天堂，山林中各種野物成為戰(zhàn)士們腹中之物。
阿克察·都安那家伙是個十足的巴圖魯，并非是嘲諷，而是實打實的。張弓搭箭，箭無虛發(fā)，飛龍鳥燉小蘑菇，吃的陸北都惡心，但那滋味香的要人命。
路上遇見一頭三四百斤的黑熊，陸北有幸品嘗一口熊掌，曾經(jīng)吃一口都蹲號子的野生動物，陸北能換著吃，就差沒吃東北虎。
走了十來天，終于抵達通河縣地區(qū)。
在六道溝子密營，陸北終于見到張?zhí)m生書記，還有聯(lián)軍司令部的四五十名同志，見到陸北出現(xiàn)在這里，張?zhí)m生書記還有馮中云委員很驚訝。
按照參謀長馮志剛的部署，陸北現(xiàn)在應該在蘿北一帶活動，籌集西征所需的物資。
雖然不解，但張?zhí)m生書記還是安排直屬團的指戰(zhàn)員宿營，就地取材搭建木屋，陸北將李兆林主任交給他的信件上交地委。
低矮的潮濕小木屋里，外面淅淅瀝瀝下著雨，屋內(nèi)泥濘不堪。
陸北和呂三思一起向張?zhí)m生書記進行匯報，聽從下一步指示。
張?zhí)m生接過陸北遞來的信件，拆開后細細閱讀。
“陸北，蘿北地區(qū)的情況如何？”馮中云詢問道。
“很不好。”
陸北取出地圖鋪在彈藥箱上：“日本人抽風了，本來蘿北地區(qū)只有一個大隊的邊防軍，還有一個中隊的治安守備隊，但現(xiàn)在塞了四五千號人，足足一個聯(lián)隊。
調(diào)集裝甲部隊部署在鳳翔鎮(zhèn)，這里是前出鶴崗的必經(jīng)之地，據(jù)當?shù)氐那閳笕藛T匯報，這一個月來日本人不斷往邊境運送軍事物資，鶴名公路上的汽車隊和騾馬隊就沒停過。
蘇軍方面也有調(diào)遣，這次我隨李兆林主任前往蘇方境內(nèi)進行交涉，發(fā)現(xiàn)蘇軍的戰(zhàn)備狀態(tài)上升一個檔次。之前我去的時候，蘇軍戰(zhàn)備狀態(tài)并不積極，但是這次我過去發(fā)現(xiàn)蘇軍已經(jīng)做好一切戰(zhàn)爭準備，士兵們也都在操練，沒有一天空閑時間。”
馮中云憂心忡忡道：“莫非蘇日雙方要開戰(zhàn)了？”
“這個倒不至于。”
陸北說：“雖然雙方戰(zhàn)備戒備很高，但是我沒有發(fā)現(xiàn)有工兵部隊出現(xiàn)，現(xiàn)在是洪水季節(jié)，黑龍江正在發(fā)洪水，是不利于渡江作戰(zhàn)的。
顯然雙方都在做自保，都不敢有太大的動作，這兩撥人僵住了。但這對于我們部隊西征倒是一件好消息，日軍正在抽調(diào)兵力囤積邊境，必須加快西征部署。”
“那個，陸北。”張?zhí)m生看完信件。
“在！”
將信件順手遞給馮中云，張?zhí)m生問道：“你們部隊兵力人員，還有物資儲備情況如何，武器彈藥方面這些，準備的如何？”
挺起胸膛，陸北立正道：“報告首長，第六軍直屬團現(xiàn)有指戰(zhàn)員一百零七人，糧食足夠食用一個月，武器彈藥方面很充足······”
說著，一旁的呂三思從口袋里取出筆記本，上面有確切的武器彈藥和物資情況。張?zhí)m生書記接過本子查看，第六軍直屬團的情況很好，滿足西征的條件。
將本子還給呂三思，張?zhí)m生書記對陸北說了些話。
“聽說你在綏濱老山林子會議中發(fā)言挺大膽的，對于上級很有意見，現(xiàn)在有沒有膽子當著我的面說？”
臉癟的像苦瓜，陸北撓撓頭：“會中我道歉了的，當時就是在氣頭上，說了些怪話。”
“看來你還知道分寸，私下警告你一次，下次再說那些怪話，我非得正式批評警告你！”
“是，保證不說了。”陸北看向馮中云委員。
“記住就好。”
聞言，張?zhí)m生書記臉色松緩許多。
坐在彈藥箱上的馮中云無奈攤手：“你小子別看我，我可沒說你壞話，鄙人一向說到做到。”
“不敢不敢~~~”陸北訕訕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