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不姓馬,老家在保定府。
日寇在保定府招工,他被村里的地主逼著去當勞工,約定干滿八年就回來,拿工錢還債。從他爺爺輩開始就給地主養驢,保定府的驢肉火燒天下一絕,小馬是這樣說的,家里幾口人就沒個姓名,他爺叫驢大,他爹叫驢小,他排行老四,叫驢四,一家三代都一個輩分。
在上江參軍入伍,張口說自己叫驢四,訓練營里的教導員了解新兵家庭情況,本著翻身當主人的指導思想,驢四這個名字不能用,叫出去教導員都丟人。小馬三代人頭一次有了名字,馬保國。
就怪陸北不知道,新兵分二支隊去了,要是分五支隊高低得改個名字,這名太大怕晚年不詳。
在黑暗中摸索著炮閂,小馬沒吹牛,他閉著眼還真行。用炮鏡瞄準正在開火射擊的日軍九七式坦克,操作方向機鎖住日軍坦克的方位,轉動高低機調整炮口角度,覺著大差不離,他也沒開過這玩意兒。
“小馬,能行不?”
“能打出去就成,咱不行,最起碼能放個響讓日本鐵王八曉得,其他的同志們能好過點,保不齊別的炮位上就有人瞄著,咱們這一打,能給他們爭取時間呢?!?/p>
想著打開炮閂上彈,發現自己先把炮彈給塞進去,操作流程亂套了,也不知道炮能不能打出去。
拿著炮繩,小馬說:“大家聽我指揮,一個人拿著炮彈,一個幫我找日本鐵王八?!?/p>
“行?!?/p>
“聽你的。”
沒打招呼,拉起炮繩,炮聲怕哥幾個嚇了一跳。炮彈打出去,彈殼也退出來,小馬趴在炮盾后面望著前面,不知道打哪兒去了,沒動靜。
“那邊,東邊那邊冒火光玩意兒,是不是日本鐵王八的機關槍?!?/p>
望了一眼準沒錯,小馬一個人再度調整方向機和高低機,從炮鏡后觀察一點一點修正,這樣一門炮至少是四個人才能操縱利落。小馬一個人很吃力,一分鐘能打十幾二十發的速射炮,小馬忙活一分鐘才打第二發。
‘砰-!’
沒打著,小馬不死心繼續來一炮。
下一炮命中,直接擊中一輛九七式坦克的后面,瞬間將那輛坦克打成報廢。天黑看不著,小馬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中了,至少沒瞧見機關槍繼續打了。
還未等幾人搜尋下一輛坦克,一串子彈加上炮彈落在附近,日軍坦克部隊已經開始尋找他們,現在他們只有開一炮的命。車載機槍不停地在這一區域掃射,小馬不急不緩瞄準那輛坦克裝甲車,拉起炮繩。
這次小馬很確定,他們擊毀一輛坦克車,因為打的是一輛九四式裝甲車,穿甲燃燒彈直接擊中油箱將讓整輛車都成為一個火球。
“嘿!你小子還真不賴,沒跟你老鄉白混。”
“再來一炮,再來一炮?!毙●R催促著。
但似乎日軍坦克裝甲部隊不領情,也不給小馬再次大顯神威的機會,一腳油門全跑了。日軍裝甲部隊撤退,鬼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炮組,還有已經打紅眼的抗聯,抱著炸藥包就往坦克下面鉆。
在照明彈下,三人看著越跑越遠的日軍坦克車,那已經成為一個黑點。
將手里的穿甲燃燒彈放進彈藥箱,小馬催促著:“哥幾個幫我找一找我老鄉?!?/p>
“聽,吹集結號了?!?/p>
“怕是速射炮連來找炮的?!?/p>
不遠處有幾個黑影跑過來:“老曾,你們打的真不錯,我親自向支隊長請功!”
走近一看,不太對勁,還背著步槍。
“你們哪部分的,老曾呢?”
聽著熟悉的聲音,小馬激動道:“指導員是我,小馬。見著我大哥沒,吳連長在哪兒?”
“小馬,你咋在這兒,剛剛誰在這炮位上開炮的?”
“我大哥呢,吳連長咋樣?”
指導員欲言又止,改口問道:“剛剛是你們幾位在這里操縱火炮的?”
“嗯,吳連長呢?”
“走,集合了。你們跟我歸建,這仗打的真TMD憋屈,從沒打過這樣憋屈的仗,知不知道你們立大功了,我得跟你們連長說,還得跟支隊長請功。”
“我吳大哥呢?”小馬還在問。
各部集結歸建,快速清點人員,見著小馬幾個慢吞吞的回來,小馬的指導員抬腳屁股上就給他來一下。
“跑哪兒去了,槍呢?”
小馬低下頭道:“班長犧牲了,大家伙都在往后跑,我們跑亂了編制。槍丟了,我待會兒就找回來,肯定能找到?!?/p>
“小馬,你知不知道槍是一名戰士的生命,槍丟了,你怎么不把人丟了?”
“指導員,小馬不是故意的,他是救我才把槍弄丟的。”
煩心事太多,要處理的事情也太多,指導員沒太追究小馬的槍掉什么地方去了,從清點出來的槍支中給他找了一支八成新的步槍,丟給他一個兩個彈藥盒子。
“記住,下次再把槍丟了,我關你禁閉!”
“是!”
“人呢?”
王均在指引下來到一連,速射炮連的指導員指著小馬說:“支隊長就是他們三個,這仨還不是我們連的,在全軍敗退之際主動承擔起責任,進入炮位操縱火炮,擊毀一輛坦克、一輛裝甲戰車,還擊傷一輛坦克。
這位同志叫馬保國,就是他立下大功,要不是他們三位同志,咱不知道要犧牲多少人?!?/p>
“支隊長,咋啦?”一連長腦袋打著繃帶跑過來。
看見眾人圍著小馬,一連長有種不好的預感。
王均很難受,但還是鼓掌表揚小馬三人的行為,打這樣的仗每一位指揮員都很難受,尤其是尖刀連九連的潰敗,但也涌現出戰斗英雄來。小馬幾人暈頭轉向,剛才還被指導員批評弄丟了槍,現在轉眼又成戰斗英雄了。
面對戰友們的贊嘆和上級表彰,戰斗英雄什么的小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同鄉,那是他在白山黑水中唯一能找到的故鄉氣息。
“吳連長呢?”
“他犧牲了,犧牲在戰斗崗位上。”王均悲痛地說。
豆大的眼淚往下掉,小馬哽咽著從挎包里掏出用布包著的餅子:“咋犧牲的,今個兒吃飯的時候都好好的,他還給我半塊面餅子咧,說餓了再吃。
我沒舍得,這半塊餅子還在咧,他咋沒了,這半塊餅子是他的。俺哥還說老會用炮了,他打了十來年的仗,那么會打仗的人咋會死,他老會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