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中層干部而言,是了解莫斯科方面援助重要性的。
李兆林取出一份文件,里面是詳細記錄遠東軍方面對于抗聯的援助物資,按照遠東軍方面的說辭,他們從去年開始就向抗聯進行援助,累計已經超過五十萬盧布。
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武器彈藥、藥品、醫療器具,全部都是抗聯急需的物資。這僅僅是對于第三路軍的援助,不包括第一、第二路軍。
那意思也很明確,不要想著以平等的角度去和遠東軍對話,無論出于實際力量還是所處環境,抗聯都無法與蘇方達成平等的合作關系。
自從簽訂合約之后,抗聯進入蘇方境內的人次達到千余人,相較于之前部隊的傷亡率減少百分之四十,幾近一半傷員都是通過蘇方的救助而存活,再度奔赴前線。
你不能端起碗來就罵娘,既想要站著,又想要把錢掙了。
在會議之后,各支隊負責人離開,回到支隊內召開支隊政治擴大會議,凡是連以上干部都需要參加,士兵委員會也會派遣代表委員參加這次會議。
在五支隊的營地內。
見各連隊的干部都到齊,士兵委員會的代表委員也到場,眾人席地而坐在一處偏僻的林子里。
“都說說吧。”呂三思主持這場會議。
首先是聞云峰,這位老紅軍是吃過國際代表的虧,對于那幫子人是有提防和不信任的。
“我代表同志們想問一下,遠東軍邊疆委員會對于我們抗聯的地位,是不是平等的合作關系,其所謂的指導關系,是否是變相的承認其領導地位。”
陸北解釋道:“是臨時的軍事和情報領域工作指導和援助,不涉及組織方面,我們抗聯為蘇方的遠東地區利益而服務,蘇方為我們提供力所能及的軍事和情報方面工作。
是服務于雙方國家利益層面上,而非出于階級、兄弟組織間的感情。”
“所以,不存在地委組織服從遠東軍邊疆委員會?”
“不存在,但個人層面上的投效存在,在組織方面是不存在的。”
大罵一句,宋三站起身:“都聽清楚,聽支隊長是怎么說的,誰要是以后再說毛子這好、哪兒好,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誰要是敢暗地里背著組織、同志們給毛子做事,我非得把他弄死!”
“支隊長。”
說話的是烏爾扎布,他加入抗聯時間短,對于其中內容并不清楚,在興安軍的時候,日本人總是說抗聯和蘇軍是穿一條褲子的,但現在所發生的又讓他并不覺得。
“請說。”
烏爾扎布問:“我不太清楚啥子歐陸的事情,只想問如果蘇方要求我們停止對日作戰,我們是否要服從,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既然你說雙方都是出于國家利益而進行的合作,那么國與國之間的關系是會變動的,保不齊有一天蘇方和日寇關系緩和,而我們抗聯又該何去何從?”
“堅持對日作戰是抗聯存在的根本原因,也是組織下達的根本性綱領,不容緩和。如果有這樣一天,愿意聽他們的就聽他們,不愿意聽的,咱們繼續留在東北抗日。”
“那這豈不是另一種的分裂?”
陸北點點頭:“沒錯,目前這項問題也一直在討論,總的來說上級組織是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抗聯的存在應當是為了東北人民的獨立自由而戰,不能為蘇方的遠東安全問題而戰。
沒了張屠夫,難道還要吃帶毛的豬了?”
隨后,士兵委員會的代表委員舉起手問:“支隊長,我們想問一下,咱們會不會失去援助?”
“目前而言,不會。”
“那咱們就這樣忍下去?”
苦澀一笑,陸北說:“現在我們不能失去蘇方的援助,飯都吃不飽就別想起房子買地置家業。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別人怎么做咱們管不住,只能說管好自己。
咱們抗聯的任務是民族獨立自由,還沒有步入全世界民族解放斗爭的行業,所以說不應該為此事感到極端的憤慨,而是想想自己會不會有一天遭遇這樣的事情。希望此事對于全軍指戰員有一個深刻的認識,了解國際局勢,明白一個教訓,組織的獨立自主問題決不能讓步。”
這樣的祛魅很有用,讓人認識到北邊那個強大的聯盟絕非如某些人所說的那樣,富有而慈愛慷慨,它的慈愛與慷慨都是有原因的,并非是拱手相讓的。
陸北是對那個聯盟沒有任何尊崇而言的,但于其他人而言,那個聯盟則是人生的指路明燈,只不過那盞明燈照耀著這一代人,也同樣懷揣著曾經的夢想老化死去。
經過各支隊的政治會議后,這一晚整個營地都十分火熱,甚至出現打架的事件發生。
夜晚。
在凌晨時分時,裹著行軍毛毯在睡覺,呂三思將陸北搖晃醒。
他一言不發,只是讓陸北跟著他,一路不解的從林中營地出來,在伊圖里河邊上人影綽綽,橘紅色的火光照耀每個人的臉。陸北看見李兆林和馮志剛都在這里,尤其是李兆林,對方疲憊不堪的臉更加疲憊。
江岸,河灘。
夜晚的江水波光鱗鱗,今晚月明星稀。
“怎么回事?”陸北問,想找人求得一個答案。
“喏!”
順手一指,在石灘上,一具尸體躺在河流邊。
呂三思告訴陸北:“今晚我帶隊巡邏檢查,發現了這個,他是避著巡邏隊和哨卡離開營地的,是自殺。
二支隊的一連文化教員,叫什么不記得了,好像原來是第三軍四師的。”
說話間,馮志剛讓巡邏隊的戰士們將那具尸體從河邊抬起來,路過陸北身邊時,他看見那家伙年輕的要命,衣服也打理的整整齊齊,軍帽正正戴在腦袋上。那家伙在臨死前特意梳妝打扮了一下,借著月光在河邊洗漱干干凈凈的,用刺刀將自己的大腿動脈給切斷。
那很快,想必對方死的過程沒多大一會兒。
血流進伊圖里河中,月光下的河灘邊,浪花沖起石灘,帶起陣陣淡紅色的水花。
那家伙死了,天真死的,真是叫人難以生出一點憐憫之心。
天真,那不是貶義詞,在陸北口中也不是褒義詞,那家伙就是天真死的,人各有各的死法,他挑了一個最為小眾的死法,也是最極端的死法。
所有人都說要認清現實,現實是什么,有時候陸北也不知道,最起碼這家伙忘了祖先留給自己的智慧,一句名為‘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的話。
他的自強是仰仗他人的,不息首先把自己給弄熄滅了。
祖先說:天行健,君子當自強不息。
有個人說:放棄幻想,準備戰斗。
所以祖先留下的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必每代人都有每代人自己的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