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局的走向也如同陸北預料的那樣,他擺下一桌子酒菜宴席,但是客人不來了。
頭頂的日軍航空兵偵察機飛過,那是從塔河縣偵察而來返回,飛行員通過無線電向塔臺匯報情況,由塔臺向第十師團參謀作戰課通報。
在得知塔河縣仍然沒有任何戰斗痕跡,而水谷大隊依舊沒有消息傳來,佐佐木到一下達十分穩重的命令,他認為兩翼部隊一部失聯,一部潰敗,主攻的六十三聯隊推進太快,極容易演變成去年第十四獨立守備大隊的情況,導致處于抗聯的包圍之中。
事實上第六十三聯隊推進速度太快,想要全身而退很困難,至少擔任先鋒的第二大隊很難撤出來。佐佐木到一命令小林操暫緩攻勢,采取步步為營的方式進攻上江地區,對于這項命令第十師團的作戰參謀們很不歡迎。
佐佐木到一在東北擔任要職多年,他知道抗聯的戰法和其仰賴的運動作戰,尤其是抗聯現有的軍事最高指揮員陸北極善于使用運動戰術。
面對這項命令,小林操很順從的接受,第十師團桀驁歸桀驁,但有著鐵的紀律,現在各項情報都指向兩翼大敗,預定的作戰部署已經實質上失敗。
號稱‘鐵兵團’的第十師團堅決的執行佐佐木到一的命令,停止繼續向前追擊,收攏兵力于金山鄉一帶駐扎。佐佐木到一足夠穩重,他知道只需穩扎穩打,攻陷上江地區只是時間問題。
一個聯隊不夠,他可以再調一個聯隊,一個旅團不夠,他可以再調兩個旅團,第十師團兩萬人,用人命堆都能堆出一場勝利。
“即刻命令第二大隊,停止追擊抗聯,他們目前在什么地方?”
小林操面色僵硬的問詢聯隊作戰參謀,卡車搖搖晃晃在公路上行駛,前方的道路又被破壞,摩托化部隊很難通過。雖然號稱機械化師團,但其實是騾馬師團,整個聯隊汽車和摩托車、裝甲車很少,大多都用于輜重運輸。
“報告聯隊長,三小時之前第二大隊在興亞屯以北十公里。”
軍事上朝令夕改不是什么好事,第二大隊已經實質上脫節超出三十公里,小林操不禁為之前沒有聽取佐佐木到一的命令而懊惱。
興亞屯。
一個由從吉東、南滿抗聯主要根據地強行遷居至此的群眾建立,從名字就能看出來。只不過現在不叫興亞屯了,抗聯反感所謂的‘興亞’,直接將此地改成興華村,亦如后世戰爭勝利,當地群眾改回來的名字,取自‘振興中華’之意。
像這樣改名的村屯不在少數,金山鄉南邊公路一側有個叫‘并居’的遷居點,直接改名‘翻身屯’。
客人不來了,在意識到這點后,陸北就做出極快的反應,朝令夕改的弊政也同樣適用于抗聯。既然沒有辦法困住第六十三聯隊大部主力,那就能吃一點是一點。
在日軍反應過來之前,陸北就做出決斷。
坐在公路邊上的林子里,陸北手頭上的煙蒂剛剛丟下,他就下達命令。
“擬電!”
呂三思掏出筆記本和鉛筆:“說?!?/p>
“命令第三支隊強渡呼瑪河直插興華村,在此地進行阻擊,堵住日軍撤退的路線。若日軍主力來救,必須堅持十二個小時,爭取我主力第五支隊將后方尾隨之敵擊潰。
靠近金山鄉最近的隊伍是哪一支,警衛一團的具體位置?!?/p>
“聞云峰?!眳稳己傲艘宦?。
正抱著各種圖紙,統籌調遣五支隊各部的聞云峰跑來,短暫問詢后立刻在地圖上指出各部位置。
聞云峰指著地圖上一個點說:“靠近金山鄉最近的隊伍是騎兵隊,他們之前奉命監視偽滿江防艦隊陸戰團,活動到察哈彥村一帶。
警衛一團在殲滅江防艦隊陸戰團后,處于仍就在懷柔村一線休整,第二支隊及炮營一部在十八號車站固守待敵,做機動支援之用?!?/p>
陸北看著地圖說:“命令烏爾扎布不惜一切代價趕往興華村,支援第三支隊,警衛一團停止休整即刻拔營,以最短時間支援我部。命令第二支隊沿公路進行強行軍,全線反撲。
告訴王貴,不惜一切代價,死也要死在興華村!”
“是!”
站起身,陸北看向林間短暫休整的同袍,似乎感受到即將到來的硝煙,那些老兵油子們跟屎殼郎見驢糞球似的望著陸北。從北山上下來,被日軍追了一天兩夜,日軍桀驁,我軍未必是任人欺辱的羊羔。
看著眼前由自己一手締造的軍隊,陸北笑了笑:“都看我干甚,反擊!”
“反擊!干死追在我們屁股后面的日軍,還想跑啊,帶著你們從三江跑到上江,你們還想跑多遠,天涯海角,這里是天涯,再往后退就到漠河了,想過河去吃黑面包嗎?
東北的高粱米養人,比黑面包好吃,我吃過那玩意兒,不及高粱米一半!”
眾人沉默著,眼中兇芒畢露,嘴角露出猶如修羅惡鬼似的獰笑。
“檢查武器裝具,集結列隊!”
“集合!”
“睡夠了沒,等死了有你們睡的!”
最為癲狂的三連是最先集結到位的,曹保義毫不商量的跟田瑞說,尖刀連由他來帶領。這群瘋子比誰都著急,深怕落在后面沒法搶到主攻任務。
“報告支隊長,二營三連集結完畢,請求作戰任務!”曹保義將自己武裝成槍械庫。
這家伙背著一支三八式步槍,腰間左右掛著一支駁殼槍和勃朗寧手槍,武裝帶上則是手雷,肩上的背具則是一具擲彈筒,還落著一個帆布做的擲榴彈挎包。行走的武器庫,這樣的武器足以武裝好幾個人,但全都在他一個人身上。
陸北看著率先集結的三連:“三路軍指揮部聽過你們的戰績,張蘭生書記說你們是猛士,打算給你們頒發一面戰旗,我沒同意?!?/p>
三連代理連長董山東說:“支隊長,我們不要什么戰旗?!?/p>
“想知道為什么我沒同意嗎?”
“等打完仗再說?!?/p>
笑了笑,陸北就不再多言。
一旁的呂三思站出來,抬手幫他整理身上的裝具:“張蘭生書記說戰旗上寫‘猛三連’,我也反對,你們的戰旗上必須寫上‘錦山連’,那是你們連一輩子的恨,也是一輩子的榮耀。
后方軍服廠正在制作戰旗,以后你們就是‘錦山連’,打回三江,去錦山上將戰死同袍的尸骨在戰旗前安葬!”
“是!”
那不僅僅是一面戰旗,一個稱號,是一個精神,以死相搏、即使全軍覆沒也會不顧一切的要求將十死無生的任務執行下去。以死求生,死的是自己,生的是其他人。
如果當初在錦山上不是三連自告奮勇斷后阻擊,就不會有五支隊,也不會有現在的一切。
誰都知道那是一場全軍覆沒的敗仗,最驍勇善戰的老兵全部戰死,那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