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門關上后，蘇定平放松身體，猛地向后一躺靠在了椅背上。
他揉了揉太陽穴。
即便是他再怎么遲鈍，看到郭雪云這般模樣，也應該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了。
可偏偏郭雪云所做之事完全在規矩之內，沒有半分逾越。
這讓他還真不太好開口。
蘇定平閉上眼。
腦子里卻浮現出郭雪云眼睛里那似有若無的光亮。
蘇定平沒有見過這樣的光芒，或許見過，但他從來都沒有在意過。
只是這一次，這點光亮，似乎帶著一絲不太一樣的感覺。
“或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
蘇定平揉揉自己的鼻翼將剛才的事情拋之腦后，轉而沉浸在研究當中。
聯席會很成功，郭雪云的講解十分清晰有條理。
即便是一些略顯尖銳的質疑，她也應對的十分得體。
別誤會，這并不是在針對郭雪云，而是例行提出問題。
只不過理工科的科研人員多少都沾點直來直去的性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從不拐彎抹角。
這才顯得略微有些尖銳。
蘇定平當然是坐在主位，只是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沉默。
偶爾在幾個關鍵節點做簡短總結或是進行追問。
會議結束，方案通過，隨即便要進入到風洞實測準備階段。
散會后，蘇定平叫住郭雪云。
“郭工……小云，下午跟我去一趟材料研究院。”
聽到蘇定平這么喊，郭雪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喜之色。
她心里的小人默默的揮了一下拳頭，給自己比了個耶。
“怎么了嗎？”
只是郭雪云面上還故作鎮定。
“研究院那邊在新型復合材料的研究上遇到了瓶頸，可能需要飛我們這邊提供一些數據。”
蘇定平完全沒有察覺到郭雪云心中的那一絲小雀躍。
“好的，蘇總。”
郭雪云點頭，“我需要準備什么資料？”
“帶上今天講解的內容，我去車庫等你。”
……
材料研究院距離他們并不遠，大約只有十幾分鐘的車程。
蘇定平開著車，郭雪云則是坐在副駕駛。
郭雪云內心忍不住略微有些激動，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長時間單獨待在密閉空間里。
她甚至于感受到了一絲曖昧的氛圍。
車廂這種略顯密閉的空間里，本來就是拉進兩個人關系的大好機會。
只是郭雪云心中現在根本沒空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由于是封閉式的研究基地，所以一路上行人都特別少。
甚至基本上看不到幾個在外面行走的研究人員。
天地之一片寂靜，只有汽車發動機響起的嗚嗚聲。
路邊是北方深秋略顯蕭瑟的景色。
“你在這里吃飯，住宿什么的都還習慣嗎？”
“這邊的天氣有些干燥，跟你以前生活的地方不太一樣，能適應的過來嗎？”
郭雪云笑了笑。
“這些年天南海北的到處跑，從最北邊到最南邊，這里邊的天氣雖然和別的地方有點不太一樣，但倒也能適應的過來。”
“至于吃的方面……咱們基地的大廚手藝那么好，吃的方面，怎么會有不習慣的地方呢？”
“反倒是你，定平……”
郭雪云的語氣突然間變得柔和了幾分。
“你老是這么通宵熬夜，身體真的能扛得住嗎？”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還是要多注意一下身體。”
蘇定平連連搖頭。
“沒事，這樣的生活，我早就已經習慣了。”
“之前攻堅的時候，連續幾個晚上不睡覺，也是常有的事情。”
郭雪云并不贊同蘇定平的說法。
“以前是時間緊，任務重，現在跟以前比，沒有那么重的任務。”
“我知道你的想法，任務早一點完成，就能給我們多增加幾分底氣。”
“但這筆賬可不是這么算的。”
郭雪云十分認真的說道。
“你知道嗎？你的大腦，才是我們所有人最寶貴的財富。”
“而根據科學研究發現，持續性的熬夜會導致心血管疾病的風險增加，擾亂激素的分泌，增加肥胖以及糖尿病的風險。”
“最重要的是他極有可能誘發或加重焦慮抑郁癥等心理性疾病，老了之后，甚至會大大的增加阿爾茲海默病等神經退行性疾病的風險。”
“你要是能夠順順利利的活到80歲，依舊健步如飛，吃嘛嘛香，那才是國家最寶貴的財富。”
“就算到時候你沒辦法奮戰在科研第一線，也能給我們國家培養出一批又一批新的研究員。”
“所以你的當務之急是調整好作息，保護好自己的身體，為長遠的未來著想。”
郭雪云微微一笑。
“你現在才多少歲？你的科研生涯還長著呢，30年？50年？”
“要是因為不注意養生，英年早逝，只怕那才是最大的損失。”
說到這里，郭雪云俏皮的眨了眨眼睛，開了個玩笑。
“作為一個頂尖的大科學家，你應該不是這么短視的人吧？”
蘇定平做出投降的模樣。
“好了好了，別念叨了師傅，別念叨了，我是真的怕了你了。”
“我以后一定會注意自己的身體的！”
“嘴上的保證可沒什么說服力，有空我會注意監督你的。”
“特別是在研究結束的時候。”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因為這番對話拉近了不少，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身份。
不過兩個人本來就是相識多年的老同學，只不過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再見過。
話題也就此很自然地轉到了技術上。
討論的間隙，偶爾會有短暫的沉默。
但這種沉默并不會讓兩個人覺得尷尬。
只有關系并不算特別親近的陌生人，相處在同一個密閉空間里沒有話說，才會覺得尷尬。
但兩個人之間早就超越了普通朋友這一層次。
至于現在是處于什么狀態……郭雪云沒有提，蘇定平自然也不會往那個方向上去想。
短暫的沉默之后，郭雪云忽然開口。
“你工作的壓力大嗎？”
話一出口，郭雪云就有點后悔。
感覺突然間問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冒昧。
“習慣了。”
蘇定平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壓力大不大？真要說的話，蘇定平也不知道。
一方面，他知道，即便沒有自己，這一代科研人最終也能夠把他所設想的那些東西給研究出來。
他的到來只不過是加速了這個進程而已。
可一方面看著國家在外面不得不忍受屈辱，蘇定平就忍不住催促自己。
快一點，再快一點！
哪怕只能早一年讓我們國家的人民，在世界民族之林抬起頭來，蘇定平也會覺得自己沒有白來一趟。
只是他的成果甚至遠超他自己的預期。
不僅提前把那么多新技術都拿出來了，甚至還涉及了前世龍夏都沒有達到的領域。
真要說的話，蘇定平內心當然有一份自豪感。
但他知道這還不夠，還遠遠的不夠。
當他定下的最大的目標已經實現之時，蘇定平卻恍然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他最終的追求。
把目光局限在地球這個小星球的一畝三分地上，實在是太淺顯了。
和龐大的宇宙相比，地球根本不算什么，地球上的人類更是不值一提。
至于雄鷹部落，說實話，其實蘇定平并沒有把雄鷹部落特別放在心上。
因為蘇定平知道雄鷹部落衰弱是定局，根本不會改變。
他真正的對手不是雄鷹部落，或者說，雄鷹部落只是他這一階段的對手。
蘇定平覺得，他真正的目標應該放在星辰大海之上。
或許，有生之年，他也能夠有幸親自到火星上走一遭，看看那顆暗紅色的星球到底是什么樣的？
或者看看那些存在于科幻作品當中的太空電梯，戴森球，是不是真的能夠在現實當中制造出來？
當然在這個過程當中，雄鷹部落肯定不會輕易放棄，一定會再度和龍夏發起爭斗。
他所要做的，只是前進，前進，再前進！
郭雪云側頭看著他，蘇定平的眼眸之中似乎蘊藏了一整個星河。
“你是英雄，是我們龍夏的英雄……”
也是我追趕的目標和……英雄！
只是后半句話郭雪云沒有說出來，而是在心里默默的念著。
蘇定平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一個普通人，剛好有一點小小的運氣罷了。”
“真正的英雄是那些努力生活的每一個普通人，是每一個陪我通宵熬夜的科研人，是那些放棄優渥生活，也要毅然回國的老科學家們。”
蘇定平半是自嘲的笑了笑。
“和這些人相比，我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的生活上從來沒有遇到什么困難，國家已經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吃穿用住都不需要操心。”
“待遇這么好，哪怕是沒休息好，也會專門派人注意我的心理健康……”
蘇定平真的沒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他只是一個萬中無一的幸運兒而已。
郭雪云有些詫異的看著蘇定平。
她從來沒想過，蘇定平居然會這么覺得。
看來，還是對蘇定平的了解不夠多。
“定平……”
……
研究院的會議進展并不是特別順利。
這邊的人拿出來了一種新型碳纖維-陶瓷基復合材料。
從紙面數據上來看，強度和耐熱性都達標。
但在模擬高頻機動載荷時，出現了微裂紋擴展問題。
“我們需要更精確的實驗數據。”
材料組的一位頭發花白的老院士說道Like。
“你們之前給出來的數據實在是太過理想了，我們必須考慮到在實際飛行當中有可能會遇到的極限情況。”
郭雪云早有準備，拿出了自己帶來的數據。
老院士仔細看著那些數據，口中忍不住喃喃：“這個邊界……很苛刻啊。”
老院士忍不住苦笑一聲。
“你們之前給出來的數據要求那么寬松，現在又變得這么嚴苛，這不純粹是在難為人嗎？”
“所以這只是邊界。”
蘇定平接話道。
“材料性能好，有好的用法，材料性能不好有不好的設計。”
“之前設計的時候，我們已經在盡可能的考慮極端情況了，但在高超音速的情況之下，之前要求的強度遠遠低于我們的需求。”
“這也是我們最近才試驗出來的數據。”
“如果材料這邊我們解決不了，那就只能放棄一部分性能，這也就意味著……”
“玄鳥的上限有可能會……不太如人意。”
當然這個所謂的不太如人意，也只是針對蘇定平的高要求標準來說的。
哪怕是現在的材料，如果真的應用到玄鳥上，玄鳥所展現出來的性能也會震驚全世界。
沒辦法，世界上其他國家還在五代機上打轉，龍夏就已經搞出來了六代機。
哪怕這并不是完全體的六代機，光是兩代飛機之間的差距，就已經足以讓人絕望。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
“我不得不說，如果你要一味的追求性能的話，那安全方面可能會有一些小小的問題……”
“兩個我都要。”
蘇定平淡淡的說道，語氣當中卻蘊含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們需要時間。”
老院士最終緩緩的說道。
“還有，我們要求你們時刻跟我們共享各種實驗數據。”
“這本來就是應該的。”
蘇定平點點頭。
“以后每一次實驗數據，我都會讓人第一時間送到你這里來。”
隨后和老院士們交流了幾個小時，蘇定平和郭雪云才最終踏上返程的道路。
和下午來的時候不一樣，臨近晚上，一路上也能見到三三兩兩正在散步放松的研究員。
只是這個時候兩人都有些疲憊，話也就更少了。
回到基地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當然食堂并沒有關門，還有一些留守的老師傅。
考慮到有些科研人員會工作到深夜，消耗過大難免會有些饑餓，每天晚上都有老師傅等到很晚。
食堂也有專門的夜宵提供。
秋天的深夜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食，無疑是最極致的享受。
兩個人毫無形象的唏哩呼嚕分別炫了一大碗面，蘇定平吃完之后還覺得有些不太過癮，又給自己加了一個鹵雞腿。
“呼……好飽。”
郭雪云毫無形象的打了個嗝，但隨即便意識到自己現在的形象有些不佳，臉色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