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玄鳥計劃正式開始。
基礎的框架蘇定平已經通過外掛大致的搭建了出來，但是細節方面的問題還需要各個工程師一起努力。
計劃起初進行得還算順利，但在涉及到更具體的模塊之時，速度便陡然慢了下來。
蘇定平站在總師辦公室那面巨大的數據墻前，眉頭鎖成一個川字，無奈的嘆了口氣。
唯一的好消息是，在資源的傾斜之下，第一版功能稍弱的機載AI已經成功問世。
在某些特殊情況下所能發揮的作用遠超想像。
畢竟是針對特殊情況專門構建的程序。
但泛用性比較差，還不能作為真正的機載AI來使用。
說白了，目前還只是一個人工智障。
更像是在某種特殊條件下才能發揮作用的程序，大部分時候都不是很好用。
還需要收集更多的數據，這一點倒是急不來。
粗糙版的ai已經在民用市場開始出現，也就失去前世很多人可能曾經聽說過的手機助手。
只能針對特定的詞句發揮作用，響應速度也比較有限，智能化程度更是沒眼看。
不過這種情況正在不斷地改善。
而現在最讓他蘇定平頭疼的，是有關玄鳥的設計問題。
他面前墻上，是“玄鳥”氣動外形的流體力學模擬云圖。
幾十種顏色，分別代表不同區域的壓力和湍流。
原本設計得近乎完美的菱形翼身融合體，應該完美符合各種極端環境。
可真正一上機，問題便出現了。
模擬之中，在超音速巡航狀態下，機翼后緣穩定性極差！
反映在模擬云圖之上，便是一片刺眼的深紅色渦流區。
能量浪費、阻力激增都是最微不足道的問題。
最致命的是，在實際的使用過程當中，這種不穩定，極有可能誘發不可控的震顫！
“第七次修正模型，失敗。”
蘇定平手中拿著一個錄音筆，記錄自己又一次的模擬結果。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里充滿血絲。
辦公室門被輕輕敲響。
“進。”
郭雪云端著一個保溫杯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貓。
實際上，他們兩個人的關系按理來說應該沒有這么近。
前一段時間，郭雪云甚至不會和蘇定平有除了工作以外的任何交流。
但是某天，在“高人”的指點之下，郭雪云覺得不能這么繼續下去了。
她甚至覺得，眼下兩個人有如此面對面交流的機會，簡直是上天的恩賜！
既然她有情，那么就不應該浪費這個機會。
漸漸地，除了工作之上的交流，郭雪云偶爾也會抓住機會，多和蘇定平聊上幾句。
當然，郭雪云雖然有想要追蘇定平的想法，但她并不會因此耽誤自己的工作。
兒女情長和國家大事，孰是孰非，她還是拎得清楚的。
再加上任務比較繁重，蘇定平更是工作狂，實際上兩個人其實也沒有過多的交流。
如果聊中午吃了什么也算私事的話，那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交流也不全部都是工作。
偶爾來匯報工作的時候，她也會專門給蘇定平帶一杯熱牛奶或是。
主要是這玩意兒不浪費時間，熱牛奶放進微波爐里叮一下就好，寫報告的時候順手的事。
“蘇總，牛奶。”
“還有您上次要的飛控-氣動耦合異常數據，我重新跑了一遍，發現了一些規律。”
她把杯子放在蘇定平手邊的桌上，沒有靠太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職業距離。
郭雪云深知不能操之太急，哪怕女追男隔層紗。
蘇定平終于把目光從墻上移開，接過杯子。
熱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來，不燙，剛好暖手。
天氣逐漸轉涼，哪怕實驗室里的暖風一直開著，坐久了偶爾也會覺得手腳冰涼。
深夜的一杯熱牛奶，確實能讓人精神振奮許多。
“什么規律？”蘇定平問道，只是聲音之中依舊帶著一絲緊繃，直到他喝下一口熱牛奶，才終于放松了片刻。
郭雪云走到控制臺前，調出自己帶來的數據。
她放大了幾個關鍵波形。
“你看這里，我發現之前提到的震顫其實并不是隨機的。”
“我發現，它的出現頻率十分規律，只有在特定的攻角、特定的馬赫數組合下才會出現，而且……”
她頓了頓看向蘇定平。
“我覺得，這可能跟飛控系統的微調有關？”
“微調？”蘇定平下意識的問道。
郭雪云點點頭。
“百分之九十的震顫都出現在飛控系統進行高頻微調后的0.3秒內。”
“至于剩下百分之十的情況……可能是有一些其他的關鍵因素在起作用，但是我暫時還沒找到關鍵數據。”
蘇定平端著杯子走到她身邊。
距離拉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實驗室清潔劑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
可能是洗發水的味道。
蘇定平略微有些分神。
“你的意思是，不是純氣動問題，是飛控的主動干預，反而激發了潛在的流動不穩定性？”
蘇定平盯著屏幕上的時間戳，大腦飛速運轉。
一場實驗下來收集到的數據浩瀚如煙海，即便是蘇定平，也沒辦法關注到每一項數據的異常。
這個時候就需要其他項目組的成員進行分析。
哪怕是一個最普通的研究員，也有可能發現最為關鍵的異常數據。
這樣的情況在大型實驗當中屢見不鮮。
很多時候，差的就是那么一層窗戶紙。
被捅破了，就很容易發現異常，而在此之前，單從大方向上來看，基本上很難注意到問題所在。
“我認為是耦合震蕩。”
郭雪云的聲音很堅定，但同時又很慎重。
“我認為這跟我們的機載AI有關系，我們的算法太敏感了。”
“有點過于追求完美，AI總是想算出每時每刻的最優解。”
“但是，空氣不是剛體，它有慣性，算法修正過的指令傳遞到舵面，這些變化會擾動氣流，而氣流的變化又被傳感器捕捉，算法便會再次修正……”
“然后便形成了惡性循環，在普通條件下還能依靠材料本身的性能抵抗，但在高超速度的條件下，便會直接爆發。”
蘇定平沉默了許久，他的手指輕輕的顫動著。
“在算法里的高頻修正模塊里面增加一個氣動遲滯補償的函數試試？”
蘇定平眼中閃過一抹明悟，語速飛快。
“然后用我們上次在電磁彈射緩沖器上驗證過的那個變體模型試試。”
“你去把任務通知下去，權重參數由你們來定，六個小時，我要看到結果！”
郭雪云眼睛亮了一下沒有一絲一毫的廢話：“明白！我馬上去通知。”
她轉身要走。
“郭工。”蘇定平叫住她。
郭雪云回頭。
“牛奶……謝謝。”
蘇定平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松動。
郭雪云笑了笑，那笑容很輕，但像投入靜水的小石子，在她的臉上漾開一絲漣漪。
“您……注意休息，蘇總。”
“再等等。”
蘇定平看了一眼手表，無奈的搖搖頭。
“是我太心急了，通知明天再發吧，現在都已經十一點多了，還是得早點休息。”
“那，你也早點休息。”
郭雪云正欲離開，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蘇定平起身收拾東西，看到郭雪云站在原地，不禁有些疑惑。
“怎么了嗎？”
“那個……您以后叫我小云就行，我……我家里人都是這么叫我的。”
蘇定平愣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好，小云，你也早點休息。”
郭雪云連忙轉過頭，在蘇定平看不到的角落里，她的臉色已經通紅。
這是一句赤裸裸的暗示。
什么叫我家里人都這么叫我？你要是這么叫，是不是也是我家人？
兩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男女，什么情況下會成為家人？
這其中的答案不言而喻。
郭雪云不愿意將其稱之為茶藝，只不過拉進關系的小手段，怎么能叫茶藝呢？
蘇定平站在原地，看著郭雪云快速跑開的背影，喝了一口牛奶。
微甜，應該是加了糖。
他重新看向數據墻，那片深紅色的渦流區，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絕望了。
第二天中午十一點。
飛控實驗室內，郭雪云和幾個組員擠在屏幕前，正在運行第八次模擬測試。
“……增益系數達到了0.7，程序已經跑起來了。”
馬赫數提升……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虛擬戰機輕微抖動了一下，機翼后緣的湍流云圖開始變紅。
可在下一秒，紅色不僅沒有擴散，反而迅速消散。
“過了！成功了！震顫幅度在可控范圍之內！”
一個組員興奮地低呼。
郭雪云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才感到肩膀和后背因為長時間緊繃而酸疼。
“把完整數據打包，標注版本號，我現在給蘇總送過去。”
她活動了一下脖頸，拿起加密存儲器。
總師辦公室。
郭雪云敲門，里面傳來一聲低沉的“進”。
蘇定平坐在辦公桌后，面前攤開著厚厚的材料學報告，他的手中還拿著一塊壓縮餅干。
研究了一上午的數據，蘇定平實在是有些餓了。
哪怕馬上就要開飯了，他還是選擇先來點餅干墊墊肚子。
當然，要是餅干吃飽了，估計連午飯都可以省了。
“蘇總，新版本的數據。”
郭雪云把存儲器放在桌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但言辭之中的欣喜還是有些掩蓋不住。
蘇定平快速瀏覽關鍵結果。
“做得很好。”
“這個模型的應用很巧妙，下午兩點，召集氣動組和飛控組，開一個聯席會，你來講解這個方案。”
“我來講？”
郭雪云微怔。
這種跨組方案講解，通常都是總師或者更高級別的系統工程師來做。
“方案是你提出并驗證的，你講最合適。”
蘇定平的語氣不容置疑，隨即又補充了一句，“對了，如果材料準備上有困難，你可以找周工協助。”
“沒有困難。”郭雪云連忙說道，“我會準備好。”
蘇定平點了點頭，低下頭，目光重新回到報告上。
郭雪云猶豫了一下，沒有馬上離開，目光落在了蘇定平手中的壓縮餅干上。
“蘇總，您中午又對付了一下？”
蘇定平的目光從報告上抬起，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等下要是不餓了，就在辦公室對付一口得了。”
“哦……嗯。”
十分鐘后，郭雪云拿著一份從食堂打包回來的飯菜放在蘇定平面前。
如果可以的話，她當然愿意自己動手來表達誠意。
只不過任務比較重，而且她的廚藝也沒辦法跟食堂專門請的大廚相比，更沒那個時間。
相比較之下，打包一份飯菜回來不過就是順手的事情。
有些時候研究員來不及去吃飯，也會讓同事幫忙打包一份回來。
和常人想象當中的不同，除非到了攻堅階段，其實大部分時候研究員的作息還是比較健康的。
畢竟研究員也是人，也需要休息吃飯，也需要娛樂和放松心情。
一直緊繃著可是會把人的神經給崩斷的——某些工作狂除外。
郭雪云順手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放在蘇定平面前。
“先吃飯吧，營養不足可沒辦法帶我們攻堅”
蘇定平張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那就謝謝你了。”
手中吃了一半的壓縮餅干他也沒丟掉，而是包了起來放在一邊的桌子上。
腦力工作其實也相當消耗體力，下午餓了還能用這剩下的半塊餅干對付一口。
郭雪云也不客氣，她也打包了自己的飯菜，坐在蘇定平身邊開吃。
這下蘇定平再也沒有不吃飯的借口了，只能和郭雪云一起大口大口的扒拉著飯。
等到蘇定平吃完之后，郭雪云十分自然的把他的垃圾收拾完帶走。
“那個……私下里我以后可以叫你定平嗎？”
這話說得十分自然，蘇定平差點沒反應過來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行……行吧？”
郭雪云臉色如常，順手把蘇定平辦公室的垃圾袋一起拎了起來。
“好的蘇總，您記得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