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燕正就著水囊吞咽干糧,聞言猛地嗆住,咳得眼角泛紅。
“咳、咳咳……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小爺我……”
他慌忙用袖口抹去嘴角水漬,火紅披風在夜風中獵獵如旗。
話音戛然而止。
他聽明白孔宣是在好奇他這樣一個年輕的大乾潛力種子戰神,為什么會跑到武州那邊去。
一旁孔宣正支著下巴看他,五色玄刀隨意插在篝火旁,刀刃上跳動的火光將他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這眼神讓端木燕想起幼時在獵場,那些老獵戶盯著陷阱里掙扎的狐貍時,就是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
“小將軍可知,武州黃巾軍中最近流傳著個趣聞?”
孔宣忽然屈指輕彈刀鞘,清越龍吟驚得遠處宿鳥撲棱棱飛起。
“說是武州黃巾軍當中混進了個使火紅色罡氣的少年,一把熔麟刀殺得諸多太平教護法抱頭鼠竄,那少年眉心有朱砂痣,生得比教中圣女還俊俏三分……”
篝火“噼啪”爆了個火星。
“鎮國公麾下消息倒是靈通,連黃巾軍大營里的市井流言都打聽得清楚。”
端木燕握著水囊的手驟然收緊,羊皮囊在他掌心擰成麻花。
“流言?”
“可某家怎么聽說,那少年不久之前,臨走時還順走了梁山賊寇宋江手中的《太平要術》殘卷?這般膽識,倒與小將軍有幾分相似呢。”
孔宣輕笑出聲,五色戰甲突然泛起幽藍水光,將他面容襯得如夢似幻。
端木燕心頭劇震,熔麟刀幾乎要按捺不住出鞘,他死死盯著篝火對面那人,卻見孔宣忽然斂了笑意,五色玄刀“鏘”地插入兩人之間,刀身上流轉的罡氣竟在地面刻出道半尺深的溝壑。
“某家最厭說謊的娃娃。”
“小將軍若再不說實話,這糧車隊伍明日可就要缺個押運官了。”
孔宣語氣依舊溫和,指尖卻已搭上刀柄。
夜風卷著沙礫撲面而來,端木燕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這酸儒武將看似在笑,眼底卻凝著比熔麟刀更冷的鋒芒,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武州黃巾軍當中的時候,自己有一次也是這樣被一大群特殊的橫州軍圍困。
那些特殊軍隊全部身披三重鎧甲(三屬之甲),背負十二石強弩,以及背負50支弩矢,射程和穿透力遠超同期普通弓弩,可破數重銅甲。
后來聽到一些老黃巾說,這些特殊的軍隊是橫州軍當中,一個名叫吳起的將軍手下專有的精銳軍團,名叫……橫武卒?
只不過,哪怕是被這支特殊的軍隊圍困,漫天箭雨都未曾讓他心跳如擂鼓。
“我……我是大乾暗樁。”
少年忽然泄了氣,火紅披風耷拉下來,像只斗敗的公雞。
“先帝派我去黃巾軍中當細作,為了……嗯……”
端木燕的臉色頓時有些不自然起來,他總不能說是為了去打你們橫州軍的吧?
“誰成想橫州軍當中的吳起將軍橫空出世,帶著橫州軍把武州黃巾軍與武州各大豪強組成的聯軍打得潰不成軍?”
“小將軍莫不是想說,自己這細作當得窩囊,非但沒立下寸功,反倒被吳起將軍率領的橫州軍追得像喪家之犬?”
孔宣接口道,五色玄刀突然迸發出柔和青光,將兩人籠在其中。
“要殺要剮隨你!小爺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端木家的種!”
端木燕耳尖泛紅,熔麟刀鞘在地上劃出深深痕跡。
“殺你作甚?”
“某家還指望小將軍替我押運糧草呢,再說……”
孔宣忽然輕笑,五色戰甲上的鳳鸞紋路突然歡快躍動。
“小將軍就不想親眼見見,你那位在橫州的師姐?”
他忽然壓低聲音,熱氣拂過端木燕耳畔。
孔宣的政治素養并不低,根據端木燕的樣子,很輕易就憑判斷出端木燕這個大乾的人在武州究竟是干嘛。
但是根據他跟端木燕相處的這一小會兒來看,孔宣并不討厭這個有些桀驁的少年。
因此看到他有些羞愧的樣子,孔宣暗笑一聲,隨后主動岔開話題,讓端木燕的臉色緩和下來。
“師姐”二字如驚雷炸響。
“你、你知道司洛英殿下?”
端木燕猛地抬頭,篝火在他眼底燃起兩簇火苗。
“何止知道。”
鎮國公今晨還念叨,說三皇女殿下的驚鴻劍該配個使刀的侍衛長,依某家看……”
孔宣起身拍了拍戰甲上的草屑,五色神光流轉間,竟將夜露都蒸騰成霧氣。
“這刀配你,倒比配那些老古董有趣得多。”
他忽然挑起端木燕手中的熔麟刀,對著端木燕笑道。
端木燕握著溫熱的刀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上面鐫刻的火紅色紋路。
篝火將孔宣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卻在他腳下碎成點點熒光,化作五色神光沒入夜空。
少年怔怔望著掌中的火紅色長刀,忽然想起那年師姐剛剛及笄時握著他的手教年幼的他寫名字,狼毫筆尖在宣紙上洇開“端木燕”三個字,墨跡未干時,窗外忽然飄進片桃花,不偏不倚落在“燕”字那點上。
對于端木燕來說,年幼的他在隱龍谷當中,就是被當時還是小女孩的司洛英一手帶大的。
因此,在端木燕的心里,司洛英不僅是被他視為最為親近的姐姐,更多的是有一種,額……對母親的依賴感?
“師姐……”
他無意識呢喃,熔麟刀鞘在掌心勒出紅痕。
“三皇女殿下此刻就在主公的身邊,小將軍若走快些,或許還能趕上殿下沖陣的時候呢。”
夜風送來孔宣的輕笑。
端木燕猛地抬頭,卻見孔宣正倚著糧車飲酒,酒囊上繡著半朵并蒂蓮,在月光下泛著水色。
他忽然覺得這酸儒武將也沒那么討厭了,至少那雙總帶著三分戲謔的丹鳳眼,此刻看來竟與師姐挑眉時候的眉眼有三分相似。
“你為何幫我?”
他握緊手中的熔麟刀,刀身上流轉的罡氣暖融融貼著掌心。
“某家幫的是橫州軍的將來,為了給橫州軍再添一員猛將,可不是某個乳臭未干的小子。“
孔宣仰頭灌了口酒,喉結滾動時,五色戰甲上的鳳紋突然活過來般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