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白收回劍鋒,踱回竹榻,指尖突然發力,竟將整張紫檀案幾掀得四分五裂。
“宋公明,你梁山好漢在太平教總壇外當喪家犬時,可是本盟主給你們遞的窩頭!”
“如今不過折了幾條水鬼,便要學那婦道人家哭鬧?”
香爐傾倒時,木屑混著火星濺在宋江戰袍上,焦糊味瞬間彌漫滿室。
宋江卻紋絲不動,他盯著那團漸漸熄滅的火焰,突然想起幼時在鄆城街頭見過的雜耍——那耍蛇人總要先餓著毒蛇三日,待其餓狠了,才肯乖乖鉆火圈。
“盟主教訓的是。”
“只是我梁山這條喪家犬,到底還長著些許利齒,若逼急了,保不齊要咬斷誰的手腕子。”
宋江突然展顏,他解下燒焦的戰袍擲于地上,露出里間洗得發白的中衣。
“好!本盟主就愛宋頭領這股狠勁。”
姜小白盯著他黑矮精瘦的身軀,沉默片刻,隨后突然撫掌大笑。
“另外宋頭領莫惱,我姜某最重英雄,怎會虧待自家兄弟?”
他廣袖輕揚,門外侍從魚貫而入,十八盞琉璃燈將廳堂照得通明。
宋江瞇眼往外望去,但見十輛屋外烏木大車轆轆推進,車上朱漆木箱封著武州火漆。
為首的管事捧著黃銅鑰匙串,當啷一聲跪在青玉磚上。
“此乃墨家新制的連珠神機弩,一匣十二支,可穿百步重甲。”
姜小白帶著宋江二人走出,隨手掀開一只木箱,匣中鐵矢寒光凜冽,箭鏃處雕著繁復的云雷紋。
“更配有三百架改制床弩,專破橫州軍的玄鐵大盾。”
吳用羽扇倏地頓住,他看清箱底壓著的藍圖——竟是墨家失傳的“轉射機”設計圖,這等守城利器,足以讓梁山殘部在蘆葦蕩里筑起鐵壁銅墻。
“此外還有武陵良駒五百匹,這些馬兒都是吃我武州中心地帶的精良苜蓿長大的,日行八百里不喘氣。”
姜小白踱至第二道陣列,猛地扯開玄色帷幔,但見一匹通體黑紅的駿馬嘶鳴,馬鞍上赫然鑲著赤金打造的蛟龍紋。
宋江瞳孔驟縮,他認得這馬具——正是武州豪強姜家的那些嫡系才配享用的制式裝備,五百套鎏金具裝,足夠武裝起一支鐵騎,在江南水網地帶沖殺如入無人之境。
姜小白拍著馬頸,黑紅寶馬立刻揚蹄長嘶,驚得門外侍衛刀劍出鞘。
“梁山新的水師營寨我已著人選在頭領你們梁山水泊的不遠處,那里水道縱橫,想來最適合梁山水師重整旗鼓。”
最右邊的箱籠卻最是驚人,竟是十二艘艨艟戰船的模型,船頭青銅撞角上還刻著“替天行道”四個小字。
“墨家弟子三日后就到,他們連'水蜘蛛'潛水甲胄都備好了,保準讓梁山兄弟在水下如履平地。”
姜小白拾起艘模型船,船底暗格突然彈出,露出里面精巧的機括。
“盟主這甲胄雖好,可我們梁山兄弟如今水師精銳盡毀,如何東山再起?”
宋江卻盯著那箱“水蜘蛛”甲胄冷笑。
“公明說笑了,梁山好漢人數眾多,想要亦是人才濟濟。”
姜小白突然扯開墻上掛著的武州地形圖,朱筆勾出的紅圈正落在潯陽江畔。
“這里有個白馬渡,本是朝廷屯糧的水寨,如今荒廢著,我已命人清出二十里水域,夠梁山兄弟操練水軍了吧?”
他指尖重重點在一處距離梁山不遠,名為“白馬渡”的地點,隨后地圖突然裂開道暗格,滾出塊黃銅令牌,牌上鑄著“梁山水師統制”六個篆字。
“持此令牌,可調武州三郡糧草,五縣民夫。”
姜小白將令牌拋向宋江,銅牌在空中劃出暗金流光。
“聽說你們梁山泊原有七十二寨,我等武州豪強便在白馬渡為梁山再建三十六座水寨,每寨配六艘艨艟,十二架床弩,如何?”
宋江接住令牌,銅牌余溫燙得他掌心發癢。
“盟主此言當真?”
“這里可是緊鄰橫州軍大營方向,莫不是盟主又要我們梁山兄弟去當靶子?”
吳用羽扇輕搖,扇骨不偏不倚指在地圖上“白馬渡”三字。
“學究多慮了。”
“橫州軍若敢來犯,屆時朱溫將軍的鐵騎從西邊包抄,牛莫將軍的黃巾曉銳從東邊截殺,你們梁山水師只需守住中軍——這叫做'甕中捉鱉'之計。”
姜小白廣袖再揮,墻上又落下幅水師布防圖,紅黑棋子密密麻麻標著各路兵馬。
“至于為何選在這白馬渡?那自然是因為那里江底埋著前朝留下的鐵鎖橫江大陣,只要稍加改動……”
他忽然湊近宋江,衣袖混著龍涎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便是周瑜那廝率著橫州艦隊主力親至,也得叫他有來無回!”
他指尖在江面上輕輕一劃,地圖上的白馬渡突然裂開道縫隙,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銅鑄機關。
宋江盯著那道裂縫,突然放聲大笑,他抓起箱籠里的玄鐵甲胄,甲葉碰撞聲清脆如骰子落盅。
“盟主好算計!”
“只是這三十六寨水軍,需得由我梁山老人統帶,若讓武州的人插手……”
他將甲胄重重擲回箱籠,震得一旁的那匹武陵良馬又是一聲長嘶。
“那是自然。”
“我已備下百余名墨家工匠,明日便隨公明去白馬渡。”
看到宋江答應下來,姜小白拍掌笑道。
宋江突然伸手抓住姜小白遞過來的印信,冰涼的玉圭硌得掌心發疼。
他望著姜小白眼底跳動的燭火,忽然想起武陵澤上空盤旋的禿鷲,那些畜生最是耐得住性子,總要等獵物咽氣才肯俯沖下來。
“盟主既如此說,宋江便再信你一回。”
他將印信收入懷中,轉身時戰袍下擺掃過滿地狼藉。
“公明放心。”
姜小白重新倚回紫檀榻上,伽南香手串早已重新纏好。
“我姜某人最講規矩,這武州城里,還沒有人敢壞我的規矩。”
他忽然輕笑出聲,廣袖一揮,滿室燭火齊齊熄滅,只余那方水師印信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吳用跟著宋江退出正廳時,天邊正滾過悶雷,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時,宋江終于停下腳步。
“哥哥,姜小白今日敢拿阮氏兄弟祭旗,明日便能拿我們開刀。”
“這武州城里的水,可比梁山泊深多了。”
吳用羽扇輕搖,雨絲穿過扇骨,在他臉上織出細密的水網。
雷聲轟隆而過,震得屋檐銅鈴亂響,宋江突然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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