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要不要多帶些人？”
親兵小聲問，夜墨寒搖了搖頭，走進營帳。
帳里很簡單，只有一張木床，一個放鎧甲的架子，還有一張掛在墻上的舊輿圖——那是他年輕時征戰(zhàn)北境的輿圖，上面用紅筆標著他打過的每一場仗，有的地方畫著圈，有的地方畫著叉，圈是勝仗，叉是敗仗。
這么多年來，他打了七十多場仗，圈比叉多了三十多個，可到最后，還是要去打一場可能連“叉”都畫不上的仗。
半個時辰后，營外傳來了馬蹄聲，夜墨寒重新穿上鎧甲，拿起幽冥戟，走出營帳。
三千血夜重騎與五千夜煞鐵騎已經列好了陣，玄黑色的鎧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戰(zhàn)馬打著響鼻，蹄子在凍土上刨出淺淺的坑。
“將軍！”
重騎兵們齊聲高喊，聲音震天。
夜墨寒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他的黑馬已經老了，鬃毛都有些發(fā)白，可依舊站得筆直，像是知道主人要去做一件大事。
“出發(fā)！”
夜墨寒揮了揮幽冥戟，三千重騎兵緊緊跟著他，朝著落馬坡的方向走去。
夜墨寒回頭看了一眼夜煞軍的主營帳，帳簾緊閉，看不到夜無痕的身影。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回頭，目光堅定地望向落馬坡的方向。
他知道這次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可他是夜家的人，從他穿上夜家的鎧甲那天起，他的命，就屬于夜家了。
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血夜重騎的鎧甲上，簌簌落了一層白霜，隊伍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曠野的盡頭。
而此時的夜煞軍主營帳里，夜無痕正站在輿圖前，指尖落在落馬坡的位置，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他不知道夜墨寒能不能活著回來，也不知道這次是不是蘇夜的陷阱，可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要么拿下蘇夜，成就大業(yè)；要么輸掉這場仗，從此龜縮在玉州，再也沒機會南下。
甚至……可能連他們后方這片他們夜王一脈世代經營的玉州都將不再屬于他！
...
隨后又過了一日，落馬坡方向的曠野上，夜墨寒所率的騎兵隊伍正踏著凍土疾馳。
他胯下的老馬雖已不復當年神駿，卻依舊穩(wěn)穩(wěn)跟著隊伍節(jié)奏，只是每跑一段，便會輕輕打個響鼻，似在分擔主人心頭的沉重。
行至離落馬坡約莫三里地的一片枯楊林時，夜墨寒忽然勒住韁繩，黑馬人立而起的瞬間，他抬手按住了肩頭的墨龍甲扣。
這副甲胄伴隨他四十余年，甲片上的魔紋雖已黯淡，卻仍能看出當年的精工——每一片甲片都是用北境寒鐵鍛打而成，邊緣還留著草原部落兵器砍出的淺痕，肩甲處那道最深的裂傷，正是上次被王向陽罡氣所傷的印記。
“將軍，這是要……”
身旁的親兵見他伸手解甲，頓時慌了神，墨龍甲是夜墨寒的標識，更是夜煞軍的象征，尋常時候別說脫甲，便是甲片上沾了塵土，親兵都會趕緊用軟布擦拭。
夜墨寒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他抬手將頭盔摘下來，露出滿是風霜的臉，鬢角的白發(fā)被風吹得貼在頰邊，眼底沒了往日的銳利，只剩幾分了然。
“去取套普通夜煞騎兵的衣物來，再找件舊皮甲，別露破綻。”
親兵雖滿心疑惑，卻不敢違逆，轉身從后面的補給馬車上翻出一套衣物。
那是件粗麻布縫制的灰衣，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外面的皮甲更是舊得發(fā)亮，甲片邊緣都卷了刃，一看就是前線小兵常穿的樣式。
夜墨寒解甲時用了些力氣——這副墨龍甲足有三十余斤，早年他能單手拎起，如今卻需親兵在旁搭把手，甲片從肩頭滑落時，還不小心扯到了舊傷，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汗，卻只是擺擺手，示意親兵別聲張。
“將軍，您這是要混進隊伍里？”
另一名親兵見他換上灰衣，將幽冥血戟斜背在身后，還用破布纏了幾圈，偽裝成普通長矛，終于忍不住問了出來。
“三千血夜重騎沖陣，玄武禁衛(wèi)定然會盯著領頭的，我這身甲胄太扎眼，等他們纏上了，我混在輕騎里靠近蘇夜，才有機會。”
夜墨寒低頭扯了扯灰衣下擺，遮住腰間的舊傷。
他知道這法子險，可如今他已無退路——夜無痕要的是蘇夜的命，他這條老命，若能換得夜家一絲勝算，也算沒白披這么多年夜家的甲。
親兵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見夜墨寒翻身上馬，黑馬已重新邁開步子，灰衣在風中飄起，竟真像個普通的夜煞騎兵。
隊伍重新動起來時，夜墨寒故意落在了五千輕騎的末尾，目光卻始終盯著前方的落馬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纏在戟桿上的破布。
此時的落馬坡上，蘇夜正坐在一塊背風的青石上，手里捧著卷泛黃的兵書。
書冊封面是用牛皮制成的，上面寫著《吳起陣解》四個大字，正是如今坐鎮(zhèn)武州南部的吳起應蘇夜的要求，閑暇時間親筆所著——去年吳起鎮(zhèn)守武州時，特意將自己畢生對陣法的見解整理成冊，派人快馬送了過來。
不僅僅是吳起被蘇夜這樣要求，自從蘇夜的大兒子蘇昭出生之后又在戰(zhàn)陣統(tǒng)帥方面顯露出了圣統(tǒng)之資之后，蘇夜就已經開始著手準備這些看似不起眼，實則萬金不換的各類兵書。
特別是吳起、韓信、李靖這類圣統(tǒng)大佬的親手所著兵書，對于蘇昭這個小屁孩來說，哪還有什么兵書比這些歷史頂級大佬親自手寫的手稿來的猛。
此時蘇夜手中這卷吳起所著的冊子里還夾著吳起的批注，用朱筆寫著“破重騎當扼隘口，以盾阻勢，以矛破甲”。
“吳起的生這話，便是咱們今日要用到的。”
此刻蘇夜正指著這句批注，跟身旁的驚鯢輕聲解釋。
“夜煞軍的血夜重騎雖猛，可一旦沒了速度，跟沒牙的老虎也差不了多少。”
蘇夜用指尖點了點書頁，嘴角帶著笑意。
驚鯢湊過來看了眼，她雖擅長刺殺，對兵法卻也略懂幾分，順著蘇夜的指尖看去，只見書頁旁還畫著簡單的陣圖，用黑筆勾出盾陣、矛陣的位置，旁邊標注著“盾厚三寸，矛長丈二”，顯然是吳起實戰(zhàn)總結出的尺寸。
她剛想開口，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地面輕輕顫了一下，起初以為是風吹過坡地的震動，可沒片刻，震動便越來越明顯，連青石旁的枯草都跟著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