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的炎州戰場上,風混雜著塵土與血腥,刮過玄凰軍軍營的玄鐵柵欄時,卷起細碎的沙礫。
營寨里的篝火還未完全熄滅,余燼冒著縷縷青煙,三三兩兩的士兵靠著柵欄打盹,玄凰鎧的冷光在晨光熹微中泛著沉郁的色澤。
賈詡身著一襲灰布長衫,領口袖口磨得有些發白,看上去就像個尋常的游方謀士,身影就藏在晨霧里,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悄無聲息地靠近中軍大帳。
在他身后,羅網的天字號殺手黑白玄翦則截然相反,玄色勁裝緊繃在挺拔的身形上,腰間雙劍交錯懸掛,劍鞘上的玄鐵紋路在霧中若隱若現。
“來者止步!”
一聲低喝打破了晨霧的靜謐。
“玄凰軍大營,非召不得入,二位請自報家門,否則休怪某槍下無情。”
公孫魃隨意提著一桿長槍快步走來,槍尖斜指地面,槍桿上的玄凰紋在微光中流轉,她剛從營地周邊巡視回來,甲胄上還沾著城磚的碎屑,臉上帶著未消的倦意。
“見過公孫將軍,在下賈詡,今日前來乃是羅網密令,有要事面見司洛英殿下。”
賈詡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抬手示意黑白玄翦不必動怒。
“羅網?”
“既是羅網中人,為何不提前傳訊?殿下營帳乃中軍重地,豈容隨意擅闖。”
公孫魃眉頭一挑,握著槍桿的手緊了緊,上下打量著賈詡,見對方雖衣著樸素,卻氣度沉穩,身后的黑白玄翦更是氣場駭人,不似作偽。
“此事機密,不便通過尋常渠道傳遞。”
賈詡笑意不變,從袖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令牌上刻著細密的蜘蛛紋路,正是羅網統領專屬的信物。
“將軍一看便知,絕非冒名頂替。”
公孫魃接過令牌,指尖觸到冰冷的玄鐵,紋路粗糙卻規整,確是羅網之物。
“二位在此稍候,容某入內通稟殿下。”
她沉吟片刻,抬頭看向賈詡。
帳內,司洛英正對著輿圖凝神思索,她已卸下玄凰鎧,換上一身素色勁裝,腰間仍懸著驚鴻劍,劍穗垂落在膝邊。
輿圖上,炎州各城的標記密密麻麻,紅色的箭頭標注著秦軍的動向,臨晉城的位置被圈了三道紅圈,顯然已是岌岌可危。
她指尖輕點臨晉城,眉頭微蹙,昨日收到的軍報說秦軍又增派了兩萬兵力,司馬錯的攻勢愈發猛烈,玄凰軍雖精銳,卻也難以長期支撐。
“殿下,帳外有羅網賈詡與黑白玄翦求見,說是有來自羅網的密令。”
公孫魃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司洛英指尖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羅網的人怎么會突然出現在炎州?蘇夜那邊出了什么事?
“讓他們進來,你在外等候,無召不得入。”
她定了定神,沉聲道。
“是。”
帳簾被輕輕掀開,賈詡率先走入,黑白玄翦緊隨其后,身形如影隨形。
“賈詡見過殿下。”
賈詡對著司洛英拱手行禮,語氣依舊溫和。
黑白玄翦則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帳內,便定格在司洛英身上,沒有多余的動作。
“文和先生遠道而來,想必是有要事,不知瑾瑜那邊,出了什么變故?”
司洛英抬手示意他們落座,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轉片刻,開門見山。
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羅網向來只處理最機密的事務,如今他們親自前來,絕非小事。
“殿下不必擔憂,主公一切安好,橫州那邊也安穩無虞,此次前來并非是主公的吩咐,而是在下與姚廣孝先生等一眾臣僚商議之后,特來懇請殿下垂憐。”
賈詡在一旁的錦凳上坐下,接過侍女奉上的熱茶,卻并未飲用,只是捧著茶盞暖手,緩緩開口。
“哦?先生此言何意?諸位臣僚商議何事,竟需要勞煩羅網統領親自前來炎州?”
司洛英眼中的詫異更濃。
“殿下,如今天下大勢已然明朗,主公手握蒼、祁、乾、武、橫數州沃土,麾下雄兵百萬,文臣如云,猛將如雨,百姓歸心,四方來投。”
“如今大乾皇庭早已名存實亡,皇室宗親嫡系死傷殆盡,天下的權柄早已握在主公手中。”
賈詡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著司洛英,語氣變得鄭重了些。
“我等商議良久,皆認為主公之功業,早已配得上更高的名分,如今四方強敵環伺,內部雖安穩,卻也需要一個更穩固的根基。”
“因此,我等想懇請主公晉位為王,在大乾的框架之下,開府建牙,總領四方軍政。”
他頓了頓,見司洛英沒有插話,繼續說道。
“稱王?”
司洛英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震驚,眼中卻又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像是早有預料,又像是難以接受。
她走到帳邊,掀開帳簾一角,望著外面晨霧漸散的軍營,玄凰軍的士兵們已經開始操練,長槍如林,劍氣縱橫,吶喊聲震徹云霄。
這些士兵,有的是大乾舊部,有的是蘇夜一手招募的新兵,他們追隨蘇夜,也追隨她這個前朝公主。
可稱王……這兩個字太過沉重,沉重到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是大乾的公主,身上流著大乾皇室的血,昔日大乾盛世,父皇還在時,她曾坐在宮墻上,聽著宮中的絲竹之聲,看著乾元街上的繁華景象,那時的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大乾會落到這般境地,而自己的未婚夫,會成為取代大乾的人選。
心中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既有幾分抗拒,又有幾分莫名的放松。
其實她早該想到,蘇夜的勢力越來越大,就算他本身沒有稱帝稱王的野心,他麾下的那些文臣武將,那些渴望建功立業的將士,也會推著他往前走。
“殿下不必過于糾結,我等并非要讓主公現在就取代大乾,只是晉位為王而已。”
“大乾的龍旗依舊會飄揚,皇室宗親也會受到禮遇,這不過是讓主公的名分,配得上他如今的功業罷了。”
賈詡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幾分穿透力。
“可大乾……終究是我司家的天下。”
司洛英轉過身,看著賈詡,眼中帶著幾分迷茫。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
如今的大乾,早已不是當初的大乾,皇室宗親要么茍延殘喘,要么早已投靠各方勢力,真正還念著大乾的,或許只剩下那些老臣,還有她這個名存實亡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