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中，下了一場大雪。
一天一夜，雪積一尺三寸，萬里江河一片白。
衙役并更夫子持鑼巡視，號召清雪防火，尤其是燒炭的，要小心炭氣。
別的地方還好，巡邏到內城貴人區，連見好幾家哭喪的。
開封府拉響警報，冬天死人是要上KPI的，戶部都有統計，京城大雪，斃xx人！這要上史書的，必須重視。
幾大治安所聯合行動，把各家各戶的管家召集到一起，給他們普及應用炭火取暖的常識。千萬別再死人了，年底評優好幾貫錢，你們還是挺到年后再死吧。
雪剛晴，大戶人家集體出動，找司馬康來談判。
錢，可以漲；條件也可以談，但人必須先返崗，否則日子真過不下去了。
行，以三天為限，談不攏我們還罷工。
在朝廷不管，蘇軾不理的情況下，權貴們自己低頭了。
司馬康代表工會提出新的勞資協議，一共十七款，七十三條。
以后雇主不再能直接雇傭私人，包括但不限于保姆、丫鬟、小廝、廚娘、花匠、馬夫等等。要人，找工會，由工會指派專門的行會進行人員推薦面試，雙方合意后簽署公版合同，明確雙方權益。
雇工的基礎薪資不得低于標準行情，半年以內雇傭期的算臨時工，超過半年的，一年雇傭期起算，不足要補錢。
雇主跟雇工之間屬于平等的雇傭關系，雇主不得貶低雇工人格，不得對雇工進行肉體刑罰或者精神侮辱。
關鍵的一條，雇主不得無故開除或者克扣薪水。
林林種種，一共四頁。
簽合同，一式三份。雇主、雇工各一份，工會留底一份。
遇到雙方分歧或者爭執，首先由行會進行調解，調解不成的，由工會進行仲裁。對仲裁還不滿意，方可到開封府打官司。
權貴們商量一番，趕緊簽字。
至此，大宋打工人的利益，第一次有了明文約束做保障。
總裁宣布第一階段抗爭勝利，敲鑼打鼓，燃鞭放炮，好一頓慶祝。只是那些死了人的人家自然不高興，滿臉鐵青，恨意滔滔。
打工人返崗，一日間，雪清了大半。炊煙也有了，馬車也通了，仿佛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但司馬康的推動還沒完，現在只是家政類雇工們得到了新合約，商業雇工可還沒呢。
商會的力量強大，不說李長安的財經會，就是任何一個小行會，在東京都有行業內絕對的話語權。
大宋的制度會繼續演進，到了元朝，會跟阿拉伯地區的酋長制結合，衍生出來承包人制度。
現在這個階段已經有了雛形，地區行會不但能制定行規，還承擔幫朝廷收稅、對市場進行調控管理的責任。
學徒、伙計、賬房、掌柜，對這些崗位束縛最重的不是朝廷法規，而是行會的行規。
貿然挑戰他們，這些人可不如權貴好拿捏。
權貴是被朝廷和文官掰掉了牙齒的老虎，行會這是被朝廷安裝了利爪的狐貍。
怎么辦，遇事不決問長安。
年底上門不興空手，他雖然有點小錢，可是補貼給工人的也多，并不甚富余。
看樹上柿子還剩了不少，原本是親爹留著賞景的，他命人搬來梯子摘了兩盒，再拿了繼父司馬光的一冊書稿。
登門入府，準大舅哥領一幫人賽詩呢。
府中有個亭子，六邊，每邊八尺，高兩層三丈，歇山重頂。以水晶為窗，中置火盆，圍爐賞雪甚有雅趣。
為首的是兩個老頭子，富弼和歐陽修。
下首的是蘇軾、蘇轍、沈括、李長安，站著的一人是斷臂帥哥王元澤，他正在給大伙講河北收稅故事。
有酒，有故事，當然也要有詩。
司馬康進來，不由分說，被李長安抓到身邊，做了自己的替身。
賽詩，太費腦子了，還是烤肉適合他。
王元澤如今不再是個陰鷙書生，臉上多了許多俠氣，留了胡須，看起來像三十多歲的人。
聽了一會，李長安喊著烤肉好了，大伙紛紛轉回到餐桌上。
鹿肉、羊肉、牛肉、豬肉，還有些水發海鮮和干菜，吃起來口舌生津，美味忘情。
他心里懷著事兒，是以不敢飲酒，找了個空檔，跟李長安到邊上小聲商量。
京中商會以你為尊，這雇傭制改革之事，若是只動家政類顯得雷聲大雨點小，商業伙計雇傭改革，你得給我支持。
李長安端著杯子心中暗喜，當初坑小兄弟一把，沒想到成長這么快。
他之所以推動勞資法案，最重要的目的表面看是為了激活消費市場，實際上呢，卻是要打開人才禁錮的枷鎖。
隨著商業不斷地繁榮，人才的聚集效應必然越來越明顯，如果還按照行規管理人才，必定要耽擱整體商業的進步。
建立一套能適應未來商業發展的人才管理制度，迫在眉睫。
“可有成案，說來聽聽！”
司馬康從袖子里抽出來一張紙條，密密麻麻，寫了兩大頁。從師徒制改革，一直寫到了商業保密。
“工會不是要辦年會么？那就先搞個吹風會，辦幾場堂會，你先吹吹風。”
大方向是好的，細則肯定需要因地制宜，讓雙方坐下來說話。
至于你們缺錢的話，我可以贊助，以健康保險基金和養老基金的名義。
“你不看看細則？”
李長安搖頭，“不看，管人的事兒我又不負責，到時候我會讓人參加的。”
回到席中，大家又詩酒唱酬一陣。
歐陽修好不容易放浪一次，還想著多喝點，結果被醫學院的大夫直接抓走塞進了馬車。富弼談興已盡，乏了，被富柔叫走休息。這回，亭子里只剩下了年輕人。沈括事兒多，后來也走了。
王元澤不宜公開露面，年前見一眼妻兒爹娘還要走，大家舉杯為他壯行。
這一幫人，只有蘇轍沒沖鋒在改革的第一線，失落之意不免多了些。勸王元澤時，恨不得以身代之。
司馬康年歲最小，偏他手底下人最多，跟在一幫大哥面前，多了幾分豪邁。
言及工會推動的改革，蘇軾大加贊賞，聲稱開封府全力支持，如果朝廷暫時批準不了的，盡可以找他拿在開封府試行的公文許可。
王元澤也說把方案給他一份，等到了河東，找個地方練練手。
一時之間，司馬康信心大漲。
散了席，各自離去，快要掌燈了，富弼忽然叫李長安過去聊天。
“還有月余咱們便是一家人了，小子，你在北地到底做的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