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繼續北上,周文武隨駕送行。
李長安現在對他沒興趣了,對給他出招的那人更感興趣。
不過,有幾個問題,他還想從對方那得到答案。比如他是怎么抗衡大戶的,為什么要全城限價,加稅為啥沒有商戶反對他。最不起眼的問題,當然是為什么要處置小小的鹽販子。
周文武倒也坦然,一一和盤托出。
大戶之所以是大戶,有三個東西最為核心。
首先是土地,土地是生產糧食,經營副業,修房造屋的必要要素。臨清四面平地,沒有山,也沒有林,全是農田。
大戶們經營百年,田連纖陌,土地就是他們最大的倚仗。
第二件東西,是人。
種田、紡織、打鐵、畜牧、修房子、出勞役,這些都需要人,而且是海量的人。
大戶們用田地吸引人,用莊子把一群一群的人圈住,讓人跟土地綁定,形成了不流動的資源。
第三件東西,是聲望。
鄉土社會,干任何事情,都逃不過一個“望”字。沒有人望,你什么事兒也干不成,喊啞了嗓子都沒人搭理你。
有錢、有勢、朝中有官、縣里有朋友,你就可以建立一套秩序,以你為中心的秩序。
三者結合,占據了“生產、人力、組織力”三點,這就是古代的“諸侯世家”。
任何流官到了河北,第一件事必須是拜碼頭。
流官所圖,無非就是給朝廷收繳賦稅,幫朝廷培養人才,穩定地方秩序。而這些,沒了大戶你一樣都辦不到。
臨清為什么不一樣呢,因為臨清溝通南北東西,是個商業的十字路口。
自戰國起,臨清就是都城大邑。
如果年景好,商業繁盛,臨清根本不需要田稅就能完成朝廷的任務指標。
所以,歷來臨清主官都會干一件事——打壓本土大戶。也就是所謂的,以外治土,引進南北豪商,壓制本土派。
周永健后期所做的,不過是與本土派撕破臉,重拾古人之計。
本土派有的,只是關于農業生產的一切資源。
外地豪商們擁有的,只比他們更多。而且,商人更需要公平穩定的秩序,反而更害怕驕橫的本土派。
李大人你問如何制衡本地大戶,就是這個以外治土,以商治農。
至于說為什么會為全城百姓制定統一物價,其實也是為了防大戶,他們實在是太黑了。
臨清雖然是商業城市,可能在府衙手里的商業土地,也就是城外碼頭附近的一片。
城里頭的住宅、商鋪、街道,全是人家大戶的。他們不放外地商人進城經營,那本地人就只有吃他們的高價鹽、穿高價布、用高價鐵、住高價房。
外地人不許參與涉及本地民生的基礎商業,這也是大戶們能忍住不造反的條件。
周永健恢復了商業,給百姓找了工來做,可是百姓掙了錢,卻不得不面對毫無底線的盤剝。
好在州府有管控物價的權力,災年、平年、豐年,各有規矩。
在保證不動武的情況下,州府作出限價,規定每樣基礎生活用品的價格上限,這已經是對居民們的保護了。
當然,這是在城外有黑市的情況下。
黑市也是我周文武著人經營的,一旦發現大戶們胡亂漲價,不守規矩,我就會加大黑市的出貨量,攪亂他們的生意。
經過多次的交鋒,如今已經漸漸穩定,在高出外地兩成的價格上,大戶們不再隨便割韭菜了。
第三個問題,所謂加稅,這全是無稽之談。
加稅是需要州府衙門用印的,當年那位大賢出的主意就是讓我用地租調控。
城外碼頭本就是官地,大水之后無人清理,我以最便宜的價格承包,并享有未來二十年的經營權。
所謂加稅,就是我通過調整倉庫和碼頭的租金,來改變臨清的商業情況而已。
缺糧了,我便對運糧的減租;北面缺布了,我便對運布的優惠。
最近提高使費,全是因為邊境三關四哨有敵情,一切相關物資瘋漲。這時候加一點,商人們也是不會反對的。
畢竟,手下那么多人要吃飯,還有許多維護商道的基本建設工作要支出。
最后一個問題,打擊不守規矩的過路商販。
其實這個是大戶們做的,為的就是防止私下交易,沖擊了他們把持民生割韭菜的這個大盤。
我這個黑市已經夠他們頭痛了,可惜我手里有人他們動不得。但過路商販就不一樣了,他們才至多二三十個人,隨便一個田莊的漢子武裝起來,就能把他們殺的四散奔逃。
哦,原來里面還有這等文章。
李長安點點頭,這高人真高啊,居然有調控思維,難不成也是個穿越者?
不對吧,穿越不造反,菊花套電鉆。
我都折騰成這樣了,如果對方是個有本事的人,為什么比我來的早,還默默無名,沒有露頭呢?
想不通,想不通!
“當日指導你那個賢者,他后來有說要去哪里么?”
周文武回憶了一下,“多年來,我一直努力回憶,好像他對遼東有些想法。說什么遼澤沃野千里,北地蘇杭什么的。可是我派人打聽過,那里只是個水網縱橫的濕地,并沒有良田。”
“嘖......”李長安摸著下巴頦,遼澤,這個詞好多年沒聽過了啊。
上一次,好像還是復習東師版《東北亞經濟史·遼寧篇》的時候讀過,誰沒事兒會關注這個地方呢。
遼澤開發,那都是清朝末年的事兒了,最終完成,已經是后清二十幾年。
糟了,要是現在遼國就開發遼澤,讓他們有了另一個燕云,這遼國還會垮,還會被金國打敗么?
是時候關注一下遼國了,看來這次北上,恰逢其時啊。
下一步,德州。再轉南皮,然后北上滄州。
本來打算給周文武甩下五千廂軍,可惜這人無官無職,說多了難以管控,只留下了兩千。
一來修正運河,二來幫著輸送物資。
從臨清到德州二百里,有水運和騾馬大車,也需要走上三天。
德州是黃河北道的另一個重要節點,由于地處下游,泥沙淤積更加嚴重,越往后黃河的河道越高。
想要打通這條通往渤海的水道,德州就是重中之重。
有話多說,無話少敘。
第四天上午,中軍大營到了德州近處。此時,李長安還有禁軍兩千,蘇軾塞的廂軍三千,呂惠卿甩的民兵一萬。
大軍一到,把德州人給高興壞了。
路過就是財啊,此時的德州可不是后世那個搞落后工業產能的德州,而是地地道道的商業城市。
一看朝廷大軍經過,這做買賣的機會不就來了么?
都不用知府組織,商人們早早就建好了集市,搭好了彩棚,就等著李巡閱的消費了。
李長安再次叫來杜巧蕓解說情況,這德州之地,該怎么處理呢?
杜巧蕓自報家門,早前,杜家就是常駐德州的。
這德州地界,隸屬于安靜軍,作為保護大名府側翼的核心節點,被稱為“神京門戶、京津咽喉”。
最高長官表面上是知府,實際上卻是兵馬督監趙叔皎。
去年黃河在滄州決口,當時樞密使兼河北安撫使文彥博大筆一揮,提拔太祖玄孫總掌德州一府五縣的軍民事務。
這人不好相與,治下極嚴,且秉持重農抑商的理念。
杜家遭了災,損失了一半的家業,正是由于他的打擊,本地生意無法恢復,這才轉去磁州。
嘶......
遇上對手了這是?
皇家子孫,厭惡商業,還是個軍職管民,沒有比這更差的合作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