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與鳴踏入大帳，他本以為，會看見一個清瘦矍鑠、仙風道骨的老者。
兩路巡閱使誒，朝廷絕不輕授的三品地方大員，能軍民兩轄的帝國重臣，怎么也應該是一個學富五車的世家巨頭吧。
“呃...”
當他看到一個浮浪子弟般的人坐在主位上，第一時間嚇得打了個嗝。
他又不敢問，只好高聲朗誦自己的出身，期望對方能做個自我介紹。
“小民朱與鳴，德州長水鎮人士，種田為業，耕讀傳家，今有一策獻與巡閱使駕前！”聲音洪亮，微微帶著顫抖。
他施禮之后，偷偷抬起頭，用余光瞥著對面年輕人的表情。
只見那人毫無被人撞破亂坐主位的尷尬，仍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口中隨意說了聲免禮，就指他在邊上坐下。
“說說，河北東路想發鈔，究竟計從何來？”
他咽了口吐沫，剛坐下，只能再次欠身起來，拱手施禮，正要作答，那人伸手示意他坐下回話。
從袖子里掏出自己做的田野調查報告，沒敢自己往上遞，邊上有個侍女，他雙手擎起，“從河北困頓而來！”
“那就講講吧！”
年輕人收了札子，漫不經心的翻閱著，一抬頭，意思你怎么還不往下說？
“小民閱讀典籍，發現自古商業貿易都是以物易物，至商朝而多錢幣，交換增多，開始市井繁榮。而我大宋之河北，地域遼闊，南北千里，物產豐富，卻因短少可交易之物，困頓如同蠻國。其根本在于，錢幣稀少，無法使交易暢通。是以小民懇請巡閱使擔保河北，令其自行發鈔，重振河北之商業。”
李長安雖然對河北不熟，可幾天下來，也跟不少當地人交流了。
這里的商業不發達么？
那是一定的，任何軍事區域，民間力量總是受壓制的，還有各種路途風險，買賣能好做就怪了。
但河北真的窮困么？
答案是否定的，窮的只是窮人。大戶美得很，既能利用大勢加重剝削，還可以通過大宗貿易壟斷商業利潤。
李長安看罷報告，扔在一邊，抬頭向對方看去。
這人居然是個種地的，可氣質和談吐，明明是個讀書人嘛。
讀書人，都壞得很，肯定有什么陰謀。
“地方發鈔，朝廷擔保。發鈔如何控制，兌換如何保障，又如何防偽？”
三個問題拋給對方，讓本來看似唯唯諾諾的他，忽然挺起了胸膛。站起身，又一次雙手作揖。
“回稟上官，小民已學得蜀人發鈔之法，正愿獻上！”
好家伙，你那袖子是百寶囊么，怎么還能掏出來東西。侍衛？進門的時候你就沒搜搜，你這工作到底還想不想干了？
蜀人炒法，來自于秦。
很多人不理解，秦離宋已經一千多年了，怎么可能。然而現實就這么扯淡，正是因為大秦抽走了蜀地的貴金屬，才逼出了紙鈔。
蜀地平原廣大，氣候溫潤，一旦獲得和平發展的環境，人口滋蘗遠超別地，經濟也會迅速發展。
但蜀地又沒有產銅產銀的礦山，進行貿易時就缺少中間物。
秦末的時候，楚漢戰爭打的天下貧困。而當時的蜀地卻一片繁榮，毫不受影響，因為當時人們發明了“絲幣”。
想要讓一個物品充當一般等價物，它必須有實際的流通價值。
內幣不是錢，內債不是債，道理是一樣的。
而生絲從古自今，一直具有很高的流動性和價值穩定性。蜀人以能流通全國的絲作為錨定，發行絲票，再拿票作為交易媒介。
第二次，是劉備入蜀。
天下三分，商貿流通受阻，蜀漢的鐵器不足，很多銅都拿去制作武器鎧甲了。
諸葛亮也遇到了流動性危機，整個蜀漢的商貿近乎停滯。
沒辦法，他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啟用了王莽時期被罵臭了的辦法，發行金屬質地的信用貨幣——直百錢。
兩文錢的成本，卻要當一百文來使用。
很快，商人開始躺平，百姓怨聲載道，連軍需供應也受到了重大影響。
誰用這個錢，就是在賭自己的身家，會不會變成蜀漢征伐的代價，把家產變成一個個僅靠承諾來支撐的“白錢”。
憋到一定程度，李嚴、黃權、王平等人獻策，請發行“絲幣”。
三個割據政權再怎么打仗，生絲的銷售也不會禁絕的，只有用真正值錢的東西做錨，百姓才會接受政府發行的貨幣。
第三次，就是東晉十六國時期了。
南北分治，天下大亂，蜀地再一次成了偏居一隅的安樂島。
外面的戰爭導致貴金屬稀缺，金銀銅鐵錫，每一樣都在不斷向外流失。
穩定，代表著物價的波動小；外面的戰亂，代表著物價隨時可以飛上天。
蜀地再一次發揮團結性，咱們再搞一次自己的貨幣吧。于是，這次沒有朝廷，只是絲商們先團結到了一起。之后他們再拉攏鹽商和茶商、糧商，組成了一個發行貨幣的董事會。
以蜀地絲絹為錨定物，組建金融銀行，發行“交子”。
一年一期，到期結算，在保持本地物價穩定的情況下，增加流動性，繁榮商貿。
五百多年下來，這個辦法一直持續。不管朝廷是哪個，會不會發行金銀銅貨幣，會不會搞直白錢，他們始終堅持這種結算方式。
蜀地之所以搞了五百年還沒崩，不是蜀人良善，作假的心虛，而是因為這個“董事會”。
交子一年一兌，避免了濫發，形成貨幣與錨定物相差過大。
第二，一旦發現假幣，可以立即追蹤和銷毀，減少損失。
第三，董事會成員本身就是當地的頭部，他們共擔風險，一旦絲絹價格下滑，或者出現較大的價格震蕩。他們手里的鹽和茶、米，也都可以充當兌換的穩定物。
小心、謹慎、重信譽，是蜀地交子五百年不倒的核心秘密。
而今天，這個秘密就被堂而皇之的寫在紙上，呈遞在李長安的面前。
“嘖...”他投去贊賞的目光，能在這個時代通過自己的思考得到這個理解，已經非常難得了。
可他還是沒有同意的意思，蜀地是蜀地，河北是河北。
河北缺錢，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河北的有錢人，并不需要用貨幣向小民支付報酬。
后世，哈耶克曾經說過，市場交易，是實現公平最有力的工具。
不能強買強賣，沒有人身威脅，大家交易地位平等，這才能催生市場經濟。而河北，屬于典型的指令性經濟加壟斷型生態。
指令來自于朝廷，通過軍費還有物資調控，朝廷控制在河北的兵馬。
這一塊，大概占整個河北東路生產總額的三分之一。朝廷需要什么，本地就興盛什么。
壟斷，指的就是大戶了。
他們通過占據絕對數量的土地，從而控制本地的糧草，再間接控制本地的基礎食品價格。
另外，這里可以無視限制的豢養莊丁，大戶們可以借用暴力，驅趕所有外地來的商人進行零售交易。東西只能賣給他，他再用自己的人手進行本地分銷，完成對百姓的收割。
通過這兩個模式，整個河北的財富，九成歸于大戶，形成了絕對的經濟主導地位。
在河北，一個小民除了自身，沒有任何商業價值可以交換。
買方，只有大戶；賣方，也只有大戶。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不改變這個生態，拉本地大戶出來發鈔，最終的結果還是一樣，財富的流向出了問題。
根據某個意大利地區賢者的理論，在任何一個古代農業地區，如果財富分配超過了6:4，它就不會發展出藝術和文學。如果超過7:3，那連繁榮的商業也不會有；如果達到了8:2，說明離農民暴動已經不遠了。
這涉及到一個“勞動供養率”的問題，供養率越高，這地方越百花齊放；反之，越黑暗困頓。
德州一個佃農辛苦一年，連養活也要耕地干活的老婆都費勁，要不這邊的人口怎么會增長如此緩慢。
不解決經濟循環的問題，盲目發鈔，等于遞給大戶們一把鋒利的鐮刀而已。
除非，由自己親手打破這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