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幽深,北風呼號。
長長的隊伍拖慢了行進的速度,一場雪,讓道路更加泥濘起來。
梁乙埋開始殺人了。
前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應該是掃平前方一切障礙的存在,可他們現在遇到了大麻煩。
柴禾!
對,不是糧食,不是羊肉,甚至不是騷擾的敵軍,就是用來燒火做飯、夜間取暖的柴禾。
放眼望去,河谷的西邊坡上光禿禿,連草都沒有幾根。
他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咳嗽的舊疾復發,現在一見風就頭痛。剛剛,聽聞后營私賣俘虜,他直接下令斬了二十多個黨項人。
漢軍參議事不關己,眼睛看著帳篷頂,一言不發。
幾個大將也都緊閉了嘴巴,在那里低頭裝深沉。
“再多派些人去打柴,五日,再有五日我們就能出關。軍法所在,別怪我無情!”
將軍們領命各自散去,梁乙埋捂著額頭,躺倒在狼皮褥子上。
一個參議出去守門,其他的幾個圍到梁乙埋身前,“國相,得換條路了!”
梁乙埋警醒,參議拿出地圖,上面標注著已探明的宋軍軍力部署,還有如今北上的線路。
如今已到了德靖寨的勢力范圍,往北兩百里就是草原,距離洪州也不遠,馬上要龍歸大海,這幫人卻起了拋棄友軍的想法。
“人一日不食猶可拼殺,戰馬不行啊。帶著這些拖累,只要再有三日,我軍人困馬乏,若是被宋軍截住,升天難逃!”
洛河是河谷,不是森林,這里的生態遭不住幾萬人的蹂躪。
甚至不光是柴禾,前面的人便溺無度,后營已經開始起疫。再不脫離,早晚大家都要變成河漂子。
組織十個人的,那就是頭目;組織一百人的,就能當將佐;組織千萬人的,足可以當大將軍。自古以來,后勤都是大軍征伐最重要的工作,而這份工作需要極為精密的計算,還有經驗豐富的人才。
以往,西夏大軍都使在草原邊緣作戰,來去如風,堅持搶一把就走的戰略。
作為中軍組織者,梁乙埋只要把路數分好,剩下只要管帶他手底下這一萬多漢軍就夠了。
漢軍十五營,他只需要管十五個將軍。
合并一路,深入敵境,長途行軍,這中復雜組織度的項目,嚴重超出了他宰相幕府的能力。
尤其是,五萬人分布在一條長十幾里的河沿上。
搶,沒得搶;散,跑不開。
一時沒看緊,后營居然都跟宋人做起了買賣,把他好不容易搶到的漢人奴隸賣了幾千個。
除了中軍大帳,小兵已經開始吃最后的干糧了。
打不到柴禾,有麥子沒法煮,有羊沒法吃。天冷的掏不出手,晚上人只能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取暖。宋人還夜夜騷擾,炸營每天晚上都會發生。
如果不能及時脫離這種混亂,只要種鄂在邊境組織一次攔截,西夏的精銳將在熙寧三年的末尾一朝喪盡。
梁乙埋咬著后槽牙滿眼遲疑,他舍不得。
雖然消滅異族精銳是西夏的國策,可精銳都死掉,萬一宋國再出一個夏竦,再搞一次五路伐夏,難不成要遷都去昆侖山么。
“走哪條路?”
“周河,從順湯城根栲栳寨中間穿過去,只帶精銳,三日出關。洪州在,則接應后軍;洪州亡,則自返王庭。”
想了一陣,他最終同意了。
頒下鈞令,兵分兩路,中軍到洛河東岸行軍,減少對柴禾的需求壓力。
另外,再次聯系宋人主官,交易俘虜。
既然帶不走,那就拿點好處吧。實在好處拿不到,迷惑一下對方也好。
很快,他們找到一處適宜渡河的淺灘。
以黨項為主的西夏“國軍”為左路軍,占據洛河的西岸。沿途掃蕩軍寨,護住后營安全,方向為橫山。
如果遇到大股宋軍,能戰則戰,不能則走,保持有生力量。
以雜胡為后軍,看管擄掠而來的漢人,并軍糧牛羊。無需打仗,只需要跟住大軍就行,回到草原所有戰利品加賞三成。
梁乙埋中軍東渡,為右路軍,先去洪州,然后著急草原有生力量,對大軍展開接應。
會議開完,三家都樂樂呵呵。
黨項兵沒什么規矩,不想受管束,這回自成一路,想停則停,想走則走。別說日行三十里,就是一百里也沒問題。騎兵,有速度那才有戰斗力,要是跟老牛一樣原地拉屎撒尿,還不如待宰的羔羊。
他們第一個同意,點算物資,分了行李,立馬開拔。
梁乙埋將不少不便攜帶的好東西都留給了后營,尤其是一些漢人做的笨重鐵器,粗瓷,甚至是雕花的門窗。
雜胡們高興壞了,這玩意又沒賬目,到時候說丟了,或者扔了,誰還能咋滴。
大軍渡河,五萬人分成了三股。
黨項八千人一人雙馬,迅速前出,跟后營拉開了就七八里地的距離。游擊四出,掃蕩敵軍,搶劫零散居住的宋人。
梁乙埋一萬四千人上岸東去,東邊有一條狹窄的河道,他們沿著河道的方向一路向北。
雜胡一萬出頭,看著一萬多的俘虜,慢慢悠悠的的往前蹭悠。
他們不是職業的軍人,不過是被西夏王庭征發的牧民,算是跟著打劫的幫手。這下兩個大哥都走了,好東西在手,不享受享受,這遠門不是白出了么。
至于缺柴禾,換啊。
邊上就有宋軍的營寨,拿人換唄。
橫山腳下,長城邊關。
李長安組織了五百兩馬車,作為六千大軍的后勤保障。冷風刮骨的深秋,每個士兵都穿著冬衣,叫上踩著汴京新發的牛皮靴。
白面饃,羊肉湯,咸菜條。
說不上口味,但絕對管飽。一日三餐,吃的多了,人撒尿都一股羊騷味。
在西夏軍吃不上、喝不上的日子里,宋軍簡直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
主場作戰,用不著風餐露宿,戰士們的斗志高昂。
懸賞下來了,一個首級算一轉功,如果想退役,直接領二十貫的退役士兵國債抵用券。
前方探馬傳回來的消息,敵軍已經接近崩潰,哪怕是正面打,也有機會以逸待勞,殺對方一個人仰馬翻。
發財的機會來啦,這輩子是窮是富,全在此戰。
李長安布置了一間作戰室,墻壁上一張保安軍和定編軍兩州的軍事地圖,三股敵軍用不同的顏色劃出了范圍。
“吃哪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