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日,北方傳來消息,遼國南京府兵馬調(diào)動,或意難侵。
朝堂一日三驚,探馬往復(fù),有如織梭。
遼使上奏,或半月,或十日,遼國將有特使到來,商討遼宋歲幣之事。不必緊張,南院大王春獵爾。
果然,七天之后,遼國特使耶律漢蒲到來。
第一件事,上告大宋太皇太后和小皇帝陛下,你們北軍尋釁滋事,亂我商道,不給個說法,大王要親自討個公平。
第二件,去歲我大遼販馬七千匹至宋都,賣得金錢三萬余貫,至今無法購買器物返回國境,也請給個說法。
第三件事,遼宋協(xié)議,每年給錢十萬貫,絹二十萬匹,運(yùn)抵中京,去年給遲了,作何解釋?
如今,大王領(lǐng)三萬精兵,枕戈待旦,陳兵武清。
本使來日,大王交代,若一月之期不能返還,則大兵南下宋之河北東路自取。
軍政歸樞密院,外交歸禮部,曹圣人立馬召來兩部人馬問話。
禮部說,遼臣年年抗議,不是說鹽淡了,就說米咸了,商務(wù)摩擦從來不斷,絕非近日所有。
至于說遼人賣馬買了東西運(yùn)不回去,這事兒您得問戶部,我這該開的手續(xù)都開了。
總之,禮部不背鍋。
我們老大張方平西北殺賊,你們欺負(fù)人是不是,可我們剩下的也都是好漢。
既然不是禮部的事兒,那就問樞密院吧。
信安、保定、安肅,三軍乃是樞密院監(jiān)管,遼使說咱截人商道,這是怎么回事兒啊?
樞密院北房總管一頓翻騰,找出來幾份抄報。
是有這么回事兒,去年秋,遼人商隊不遵宋遼澶淵之盟,竟然要親自販馬南下,所以讓安肅軍給截了。
但這屬于照章辦事,兩國都不允許直接派商隊入境,以防間諜,怕傷了和氣。
他們買東西卻運(yùn)不回去這事兒,你最好還是問河北轉(zhuǎn)運(yùn)使,我們樞密院也不管做買賣。
曹圣人問,歲幣又是咋回事兒啊,現(xiàn)在是誰在負(fù)責(zé)?
富弼起身,這事兒歸政事堂。
去年南國大雨成災(zāi),淮南也汪洋一片,夏稅都沒法收,所以歲幣才遲了。
但也沒遲多久,前后差二十幾天而已。
盟約百年來,差半年的時候都有,去年這點(diǎn)時間差不算啥,我看遼使就是找事兒。
接著,就是雙方開始打嘴巴官司。
你說你的理,我說我的由,唇來舌往,吵成一片。
等李長安聽著消息,已經(jīng)是當(dāng)日朝廷下值了。“遼人買的東西還沒運(yùn)回去,這可都過年了。”
秘書翻了翻檔案,遞給李長安。
“我司提供過采購和托運(yùn)服務(wù),遼蠻拒絕了,嫌貴。”
李長安一看這也不貴啊,才收了20%的運(yùn)費(fèi),天地良心,就是自己人也就這個折扣了。
“為何嫌貴?”
“遼蠻販馬而來,牲口自帶腿腳,沿途又有我商社草料配合,自覺販運(yùn)之利易得!”
哦,是這樣啊,那活該!
給便宜你都不占,吃大虧了吧。
秘書說倒也不是,人家雇了咱們的車隊,用了咱們的通關(guān)手續(xù),確實降低了成本。只不過么,行至保州,被截了。
搶劫?
截斷!
怎么回事兒?
安肅軍不是朝廷指定榷場么,想抽稅,遼人不給,說在開封已經(jīng)交過了。
李長安說對呀,咱們簽署的馬匹進(jìn)口協(xié)議上,戶部不是給了令函么。遼國北返物資,不另課稅。
“誒!”秘書也嘆氣,說起來,還不是因為朝廷沒錢么。
去年兩次出現(xiàn)兌付危機(jī),給安肅軍的軍餉就差了點(diǎn),所以人家就自己動手補(bǔ)上了。
李長安說你等會,給我解釋解釋,什么叫“自己補(bǔ)上了”?
秘書說,這有什么需要解釋的。
大宋慣例啊,凡是軍州,指揮使有權(quán)臨時征調(diào)地方物資用于軍事建設(shè)。缺糧餉,人家不就自籌了么!
他媽的,這不是軍閥么!
“您要這么說,那還真就是軍閥!”
我靠,李長安非常吃驚。咱大宋不是對軍頭們歷來防范森嚴(yán),怎么可能把稅權(quán)交給當(dāng)?shù)兀?/p>
秘書解釋,并不是您想的那樣。
一來沒幾個軍州;二來軍州規(guī)模都不大,頂多也就三四千人的部隊;三來你自籌也是需要打報告的,真不給你后補(bǔ)。
缺一萬貫,自籌三千,差額你就得認(rèn)賠。
軍州一個個窮的尿血,豪門大戶又不交稅,所謂自籌也不過是不得已的手段而已,搶點(diǎn)過路商民混頓飯吃。
估計他們也沒見過遼使這么大的商隊,紅眼了,當(dāng)成咱們的買賣了。
啥意思?
我李長安他們就敢搶,我財經(jīng)匯的招牌很沒面子么?
何止是沒面子呢,簡直是不如一坨。
天下人認(rèn)的是李長安,李財神。財經(jīng)匯什么鬼,出了東京城,狗都不多看一眼。
那咋辦,我還指望用遼馬掙錢呢,西北前線也確實缺少戰(zhàn)馬,咱們這個生意不能就讓賊配軍給攪黃了呀。
來人,遞帖子,給我叫個懂宋遼邊貿(mào)和北部四榷場的過來。
李長安就是這么霸道,別人見官員,那是遞帖子等人有空了上門拜訪。他不一樣,他直接用欽差的名義拘人。
不來?
你工資發(fā)不發(fā)了,你家有沒有買賣,你這輩子用不用票據(jù)匯兌?
當(dāng)天晚上,樞密院北面房的主事郭潛龍就屁顛屁顛的過來了。
“下官見過欽差,有事兒您吩咐。”
“河北路四榷場怎么回事,這幫人到底是邊軍還是市舶司,為的是防御敵人,還是做買賣掙錢?”
“呃...”郭潛龍一臉為難。
“其實兼而有之吧!最開始肯定是為了守邊的,遼人經(jīng)常放牧過界,有時候還有來搶劫的,不防不行。可后來呢,咱們植樹造林,挖塘挖溝,建立了邊墻,動武的時候就少了。
“四大榷場設(shè)立,一個是為了規(guī)范走私交易,另一個也是為了補(bǔ)充軍費(fèi),所以只能說兼而有之。”
李長安特別好奇的問:“誰在控制這條商路?”
嚇得郭潛龍不敢說話了,支支吾吾,開始裝啞巴。
“韓琦?”郭潛龍搖頭;
“濮王?”郭潛龍還搖頭;
“曹佾?”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搖頭;
那到底是誰,值得你不敢言語,難不成還有比這幾個人更可怕的?
說來聽聽,我李長安天不怕地不怕,你別說是皇帝。
郭潛龍兩眼瞪圓了,非常驚恐的看著李長安。
“啥意思,還真是皇帝陛下?”
“也可以那么說,四大榷場一直為禁軍三衙所掌控,也就是歩軍司、馬軍司、殿前司。”
草,越說越嚇人了呢,咱大宋皇帝還通敵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