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制，官員受劾，需停職歸家反省，以待上官查明情況，接受處理。
官員們的聯(lián)合彈章遞上去了，李長安那邊卻沒反應(yīng)。
呂工著是御史中丞，首當其沖受到責問。是不是你沒盡力，我大宋的臺諫制度失靈了么，還是李長安已經(jīng)到了無視法度的地步？
就算李長安不謝罪，可是跟他相關(guān)的人呢，富弼呢、蘇軾呢，為何不自辯？
講理么，還講理么？
呂工著大罵一通，你們寫的彈章栽贓構(gòu)陷，狗屁不通，說李長安首倡焦炭，可人家倡導(dǎo)的事焦炭煉鐵，跟死人有什么關(guān)系？
你們想羅織罪名也罷，想正朝廷風氣也可，拿出證據(jù)來！
別人怕你們，我呂家三代公卿，比大宋朝都早，別跟我玩這套。
李長安不聽宣召，大理寺也沒招，只能組織人每天寫輿論進行批判，經(jīng)常還批不到點兒上。
寫他亂發(fā)紙鈔，結(jié)果人家聯(lián)行的銀票匯通三國，連高麗都認了。
寫他荼毒學(xué)子，可東大求學(xué)的人排著隊都擠不進去，各國整天找禮部談名額，學(xué)生還沒畢業(yè)呢就有商家排著隊搶。
后來干脆只寫一點，就說他不學(xué)無術(shù)，恬不知恥當朝廷官員，完全是受富弼的蔭庇。
過了兩天，登載這片文章的小報全被查封。
指摘當朝首相，無憑無據(jù)污蔑太師，停刊三月反省，保證金翻倍。
罵李長安可以，富弼也是你們能招惹的？
怎么辦？
曹佾心底越來越慌，他本意借著團結(jié)百官的機會保全自身，眼看著仗打不起來，自己的計策要付之東流。
哎，我曹家三代為大宋鞠躬盡瘁，難道這就是盡頭了么？
老曹在家喝悶酒，不成想，王安禮居然找上門來。
“家兄已至京兆府，西北無憂，太師盡可施為。罷朝暫停，咱們把擔子交還富弼，看他如何應(yīng)對！”
西北要裁軍，內(nèi)城要復(fù)建，百官要發(fā)俸祿，這么多事兒呢，看他怎么擺平。
老曹想了半天還是沒答應(yīng)，一旦失去了這個百官領(lǐng)袖的位置，皇帝真的不會痛下殺手，像弄死姐姐那樣弄死自己么？
正當大家以為局勢會繼續(xù)焦灼的時候，李長安出手了。
京畿路所有薪碳行業(yè)大整頓，關(guān)門自查。
起初，人們以為這只是李長安的推搪之舉，將鍋甩給碳廠和銷售行，洗白輿論。
直到家里的薪碳快用盡了，人們?nèi)サ昀镔I炭，去找相熟的碳工收碳，這才發(fā)現(xiàn)事情不妙。
市場上，沒碳了。
只有柴，一擔柴一吊錢，概不議價。
為何不賣碳？
行業(yè)自糾，報紙說燒炭不安全，汴京總商會發(fā)下通告，在未驗證所售碳品安全之前，除傳統(tǒng)柴禾之外，一切停售。
“胡鬧！”
官員們怒了，他們沒有囤碳的習(xí)慣。汴京商業(yè)發(fā)達是一，家里沒那么多地方也非常主要。
常理來說，碳作為季節(jié)性大宗商品，價格非常穩(wěn)定，囤起來沒必要。
沒碳燒怎么取暖，大冬天的要怎么過？
他們帶人砸開碳店、碳廠，里面空空如也，連看門的狗都牽走了。
派人前去城外詢問，說是總商會給碳工們補償，整個行業(yè)全部歇工，現(xiàn)在汴京沒人燒炭了。
以前做好的，都是期貨市場商家訂的，商會一通知，如今全部封存。
燒柴，這柴也太貴。
五口之家，一天兩頓飯加取暖，一擔柴根本不夠。一吊錢六百枚大子兒，能買一百斤麥面，這不是坑人么？
可還別嫌，柴也不敞開了供應(yīng)。
這柴是內(nèi)務(wù)府專營，從皇家園林修枝攢下來的，從周邊桃園梨園收來的。
要不是官家開恩，這點柴也沒有，抗凍只能憑一身正氣。
倒也不是沒辦法，其實勛貴們手里有碳。不只有，還很多，燒炭作為一個非準入性行業(yè)，規(guī)模性利潤很可觀。
一般人不做，那是因為沒有燒炭的木柴和竹子。
勛貴都是有地、有山的主，每年燒炭自用之外，還有大量富余可供出售。
本來他們也是要賣給期貨商的，能直接簽匯票兌錢，誰愿意費心零售，拿了錢去給小姐姐刷榜多好。
只是他們的產(chǎn)品質(zhì)量不一，經(jīng)常以次充好，交易了幾次，被期貨商給拉黑了。
現(xiàn)在，是掙黑心錢的時候了。
氣溫驟降的清晨，呵氣成冰。南城柴薪市，一輛輛載重貨車開進市場，掀開蓋布，一車車截好的木段露出來。
車老板吆喝著：“賣柴，賣柴！”
官員家的管家或者仆人趕緊湊過去，一看這全是燒炭的材料，不免疑惑。
“怎么賣？”
“為什么不燒成碳？”
那車老板沒好眼的白了一通，“好不曉事，聽過劣碳害人，聽過木柴害人么？我這都是硬木，百斤柴，七十斤碳。還按照碳價賣，而且不多漲價，一斤十文！”
“放屁，一斤好碳才三文錢，你這明明是濕柴，怎好賣如此高價！”
被皇帝宰也就算了，你們勛貴狗一樣的東西，也敢來欺負我們家老爺，真是不識抬舉！
不買？
那就凍著，大不了一會再拉回去，就當冬天遛馬了。
勛貴們損啊，那柴都是澆了水的，即便買回去也生不得火，一燒就要冒煙。
一連數(shù)日如此，內(nèi)城的官員們終于忍不住了，人總不能凍死吧？
不過，好消息很快傳來。
東市有商家推出了鐵爐子，不挑柴，什么樹枝還是馬糞，只要能燃著的，扔進去都能燒。
裝在屋子里，既能取暖，也能做飯，一舉兩得。
東大科學(xué)院新推出的好東西，一架只需一百貫，包送貨到家，安裝調(diào)試。
眾人趕緊跑到東市去看，鐵料鑄造的一個燒茶用的大肚滾，上面接一支鐵筒走煙。火燒起來一點煙氣沒有，甚是簡便。
聰明人一眼便看出蹊蹺，真正厲害的不是爐膛，是那根煙囪啊。
將鐵料錘成薄片，再卷制成型，又做出各種彎頭，大小套筒嚴絲合縫，簡直是大匠級別的手藝。
一百貫，買吧，買了就能燒勛貴的濕柴。
一日之間，現(xiàn)貨賣光，又訂購出去三百多臺。也有人想單獨買鐵皮煙囪，可惜不單賣，讓聰明人扼腕嘆息。
買了的，見工人一架馬車上門，堆磚拌土，只一個多時辰便搭好了。
紙片引火，干柴點著，等累積了一定的火炭底子，再把劈好了的濕柴扔進去。
濕柴一經(jīng)火烤，熱氣蒸騰，縫隙中吱吱冒泡。
“著...著了！”
這爐口抽力甚大，風疾火旺，那濕柴烤了一會，冒出滾滾濃煙，然后轟的一聲，連帶著煙氣和柴一起燃著。
“行了，主人家簽字驗收，俺們還得去下一家！”
南薰門外，李長安跟沈括包了茶樓給研究員們慶功。這幫人緊急研制的爐子直接被蘇邁買了專利，一下子賣出去近千臺，沈括是又高興又難過。
手心是自己的學(xué)生，手背是自己的員工，哪邊都是肉啊。
一個實用性專利才賣了兩百貫，虧大了。
“長安...你看是不是？”
“喝茶，喝茶！我只是個干舅舅，你這當師父的都張不開嘴，何必難為我呢？不過，我有個火箭爐的設(shè)計，不知你們愿不愿合作。”
石公爺府上，一個廳堂里居然裝著兩個爐子。
王弗抱著半歲大的女兒，國公夫人帶著女眷作陪，大家圍爐煮茶，暖烘烘的好不愜意。
另一邊，蘇邁卻跟個小賬房似的，正在跟公爺算賬。
“你一份，我一份，舅舅一份，官家一份；你一份，我一份，舅舅一份，我一份；.......”
“嘿，小神童，你到底會不會算？老夫八萬斤柴，怎么才分了這么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