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誘、拉攏、威逼、恐嚇,短短一個月,草原東部兩萬多人轉投到了大宋的懷抱。
并且,隨著消息逐步擴散,將來還會有數倍甚至更多。
兩相對比,一個不課稅,一個抽丁收稅抽到斷子絕孫,即便是最愚蠢的胡人也能做出聰明的選擇。
但這點成果,對于李長安來說還遠遠不夠。
此次北上兩個目的,一是繼續推進羊吃人戰略,隨著畜牧所的新一代種羊實驗推進,已經到了需要更多樣本進行選育的階段。折家是個很好的幫手,既有穩定地方的能力,又跟中央政治斗爭牽扯較少。所以,第一件事情,都著落在了他折家身上。
當然,李長安也給足了利益。
新拓之地的統治者,一切商路的守護者,秩序的裁決者,這個地位經營好了,足夠他折家與國同休。
也有點小負累,他把那些勛貴子弟全留下“實習”了。
別的可以學不會,要是連騎馬跟管理牧民都不行,那就讓他們在當地找個胡人老婆為繁育人口做貢獻。
第二個目的,當然是撈一點政治資本。
擱大宋混,沒點軍功傍身,總是讓人瞧不起。
一想到仁多手底下有將近萬人胡奴,他仿佛聽見了金錢在口袋里叮當作響的聲音。
上一次抓捕的俘虜為汴京的工程建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商人們都說,這種語言不通,僅能為主家服務的奴隸太有價值了。現在整個大宋的貴族都在炒高西夏奴隸,要是家里沒一兩個武藝非凡,出門能用來裝逼的奴隸,都不好意思說自己的家世。
現在,李長安盯上了仁多的后隊。
情報顯示,仁多的策略非常成功,只需要在沿線堡壘扔下一個千人隊,就能嚇得那些堡壘閉門自守。
從銀州到米脂,仁多非常慷慨的留下了四千多人的游牧戰士。
這些人大多只有一匹馬,有一張破舊的復合弓或者單體弓,披著半甲或者干脆就是自制的披甲。
就像數百年之后那些南下搶劫的蒙古人一樣,這些不過就是草原的破產流氓組合,連基本的組織訓練都沒有,連營地都不會搭建。
一般來說,他們還需要兩到三場的戰斗洗禮,淬煉他們的膽量和意志。
只有活下來的,才有機會成為西夏的禁軍戰士,披上鐵甲,背上強弓,為偉大的黨項皇帝和仁慈的太后而戰。
現在,他們就是炮灰,與大宋的廂軍對等。
四千多兵,意味著至少四千匹馬,還有相應的牛羊作為給養。李長安算了一下,搶到手至少價值五十萬貫。
如果加上削弱西夏戰力的戰略價值,還可能更高。
八月初的一天,從東方奔來一隊信馬,舉著一張涂著鳳凰的戰旗。
徐浪進帳拜見,“少爺,夫人的三千精銳到了,就埋伏在仁多撤退的必經之路上。”
“好,我即刻出兵搶了他的后隊,然后你們見機行事!”
李長安營中一個傳統文官沒有,更不需要王安石和張方平的戰略指導,沒人能給他下命令授予戰陣圖冊,突出的就是個隨心所欲。
找來折可適,派出趙頊的近衛軍團。
此戰,賺錢!打出大宋的威風,打出我李長安的氣勢,告訴所有胡人,捉生隊的日子,又他媽回來了!
殺一個胡兒賞錢一貫,逮一個活的三貫;一匹死馬不當錢,一匹活馬五貫,逮到牛羊當場估給商人換錢發賞。
士兵們興奮的滿面潮紅,恨不得肋生雙翅。
給咱李大爺干活就是爽快,升官不升官再說,起碼待遇是真他娘的好。
人銜枚,馬裹蹄,曹日休合兵折家精銳,總計五千人,夜渡關口,沖向了清邊寨。要說這寨子還挺有來頭,大唐攻伐漠北時就修建了,歷經五百年不衰,一直是漢人守護關中的橋頭堡。
寨子青磚包土,墻高三丈,里外兩層,有完整的甕城和女墻,沒有十倍的兵力,基本很難攻得下來。
這里有五百守軍,正日夜焦慮,生怕境內丟了大城,到時候他們一塊吃掛落。
但今天太陽還沒下山,一個胡人模樣的家伙,居然射進來一封書信,署名是三路轉運使,西北經略李長安。
“明日丑時四刻,見城外舉火,與大軍一起捉胡!”
知寨得了信令,一時拿不準,聚齊將官分辨了很久,不知到底該不該聽令。
李長安一個轉運使,即便掛了經略,也是沒有軍事指揮權的。大宋的架構疊床架屋,想要文官指揮戰斗,至少需要三個上級長官的蓋印令文。
不配合吧,上面寫了,抓到胡虜是有賞錢的。
配合吧,萬一丟了城池,或者傷亡將士,被人彈劾了,不知道李長安會不會保他。
正舉棋不定之時,外間報有一個在寨中請求庇護的洛川商人求見。
商人進來,手里也拿著一封信。
“李財神令我攜帶三萬貫欠餉等候將軍,若此戰將軍出力,三日內發餉。”
劉知寨一時高興過了頭,差點把這商人當成親爹,拽著對方就要斬雞頭喝黃酒拜成兄弟。
“果能發餉,我五百破一千,露露臉!”
城外那就是一群連盔甲都不齊全的騷韃子,他這清邊寨乃是第一等的軍寨,實兵五百人,連將官和匠戶加一塊小七百。
別說是一千輔兵,便是西夏鐵鷂子,也能斗上一斗。
是日,全軍飽飯,戰馬加料。
等到過了子時,大伙起來活動筋骨,寨門處士兵已經撤去門栓,候著命令,隨時出城廝殺。
發餉啊,等了快三年了,別處的錢都發了,咱這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地方,終于輪上了。
廝殺漢,怕的從來不是敵人!
丑時一過,連馬匹都開始熱身,士兵們摘去槍套,弓箭上弦,勒緊盔甲的束帶。
過不多久,聽城外三聲炮響,火光沖天,喊殺聲連成一片。
劉知寨一馬當先,身披百貫錢的鎖子甲,帶著護衛沖出城門,擺下陣勢。
只見不遠處胡營那里火炬連成星河,圍成一個大圈,廝殺聲正在減弱,反而是在喊著什么胡語。
“糟了,中計了!”
他正要撥馬回轉,副將拉住他的馬頭,“知寨,好像是在勸降!”
此時,折可適領著二百胡人戰士,正在對被圍困的西夏戰士們講道理。“歸順大宋,讓你們去開封,全世界最富裕最繁華的地方,吃不完的面餅,喝不完的肉湯,再也不用打仗了!”
曹日休一身鮮血,臉上全是不耐煩,勒得自己的坐騎直打鼻響。
“啰嗦什么,灑家才沖了一回,且讓我再去破破他們的膽氣!”
折可適哪里能放開他,這都是錢啊。李長安許諾的全是空頭支票,想要兌現,那就必須交付對應的結果。
這些胡人現在不屬于西夏,也不屬于仁多,更不屬于曹日休,他們是李長安老爺的財產。
剛才曹日休帶著一千“鐵浮圖”沖陣,連點像樣的抵抗都沒遇著,他自己估算,頂多也就砍了十個人,實在是太敗興了。
包圍圈中的胡人聽見有自己的語言在勸降,紛紛放下武器。
“混蛋,誰敢投降,仁多老爺滅了他的部族,把你們的孩子全部殺死,女人全部貶作奴隸,牲口全都分給別人...”
這西夏的禁軍將領還在叫罵呢,忽然肋下一陣刺痛,身上的力氣水泄一樣流失。
“你他娘的...”
“投降,殺掉監軍,投降!”
這是一支奴隸兵,他們是從各個草原部落被征丁到軍隊的,事發倉促,連正經的訓練都沒來得及。
一路幾百里走過來,吃最差的青稞,喝酸掉的羊奶,每天負責給黨項老爺喂馬放羊。
好不容易開始打仗了,又被扔下看守軍寨,天天受幾個鳥監軍的欺負。
給誰當奴隸不是當,起碼宋人不會搶自己這身爬滿了跳蚤的衣服。
........
天明統計,留守的一個千人隊一千一百人不到,如今還剩下八百多站著的,馬匹死傷很少,牛羊很多。
他們算是一個完全的后勤隊,幾乎沒有多少全職戰士。
由于仁多對大宋軍隊的了解,他們認為宋人根本不敢出城騷擾軍隊放羊,于是就留下這么一隊人看守“糧草”。
清邊寨下了,還有龢武跟撫寧,撫寧再往南,就是仁多的本隊,正在攻打米脂的那幾千人了。
天剛亮了一點,仁多正在帳中酣睡,昨天屬下打糧捉了一個漢人女子送過來,讓他喝了不少酒,正是困乏的時候。
帥帳衛兵急報,前方清邊寨傳來軍情,宋軍大軍到了。
仁多一骨碌爬起來,趕緊穿衣著甲。
作為一名優秀的將軍,什么事兒都可以胡來,可要是想活命,那是絕不能忽略軍情的。
“帶上來,細說軍情!”
報信的是個渾身帶傷的黨項將官,只不過夜里跑馬,摔的不輕,如今一條手臂已經斷了,臉上的傷口肉還外翻著。
“一支不屬于本地的軍隊,人馬俱甲,銳不可當!”
擱這跟我鬧呢是不,仁多雖然殘暴,但絕對聰明超過常人。人馬俱甲,奢侈到比梁乙埋的親兵衛隊還厲害,是宋國皇帝到了么。
失敗了就推卸責任,一點沒有我黨項人的勇敢和擔當。
拖出去,給他一個榮耀吧。
撒出去的馬隊已經抓了四五百個農民,本來是打算湊足一千的,可惜這西北實在是堡寨遍地,想逮個人太難了。
少點就少點,驅民攻城!
另外,派一隊人回去看看,把牛羊搶回來。
清晨,四五百本地人被驅趕著走到米脂城下,向城上的守軍祈求開門收留。
米脂知寨也是本地知縣,看著治下百姓蟻附攻城卻一點憐惜沒有,直接下令射殺。
生在西北就是這樣的命數,想活著,就得聽號令,讓你進城你不進城,那就不能怪我心狠。
仁多一看城上守軍連猶豫都不猶豫,趕緊鳴金收兵,把漢人炮灰撤了回來。麻麻的,比我還狠,一個漢人奴隸算一級賞呢,你們不心疼我還心疼。
可騎兵畢竟沒有攻城手段,圍困了大半個月,不見米脂有一點缺水斷糧的跡象,怎么辦呢?
手底下的漢人參軍也沒轍,米脂臨河而建,城里有深井,根本不缺水。
一般的軍寨存糧都能保證內部士兵三個月食用,咱們這么圍成,根本起不到效果。除非...除非咱們能破幾個小寨子,把人都趕進米脂城,讓他們不夠吃。
米脂是六丈的城墻,無論是搭梯子還是挖隧道,非常難破。
可小寨子就不一樣了,只要四面挖洞,包管能突破一路,到時候打開城門讓他們往米脂逃竄...
仁多覺得這個主意好,拉下去抽十鞭子,有辦法不早點說。
整軍東進,邊上十幾里有個暖泉寨,那里城矮兵少,正好拿來泄氣。
留下兩千看守米脂,剩下兩千多人跟著仁多一起去打暖泉。大隊剛走不久,從北方狂奔而來無數胡人。
“宋軍來啦,宋軍來啦!”
搞得大營一陣慌亂,按照西夏兵法弓箭手來了兩輪齊射,定住陣腳。
“何人帶隊,怎如此驚慌?”
副帥是仁多的妻弟,也是個猛將,黨項的貴族。他帶齊本隊人馬,截住了敗兵。
“稟報大帥,我是看守撫寧的副將明波,清早有至少六千宋人騎兵合圍,我是舍了牛羊和奴隸才跑出來的!”
六千?
副帥叫來參軍,西路所面對的所有宋人有六千么,咱們碰上綏德軍主力了?
參軍想了一陣,皺著眉,“副帥,那人收了咱們兩車金銀,怎么可能反悔,我看另有蹊蹺!”
大軍所在,探馬四出,如果有宋軍調動一定會發現的,絕不可能是綏德軍。
那怎么辦,總不能是契丹人來了吧?
想到這個,副帥一愣。太特么有可能了,如今契丹也不知抽了什么風,忽然跟宋國和好,還要一起什么征伐海洋,說不定真腦子一抽幫著宋國來打自己。
再說了,除了契丹,也沒人會在西北有五千以上的騎兵。
“全軍備戰,快馬通報大帥!”
完犢子嘍,要是契丹室韋軍來了,咱們這點兵可不夠看,還是想想怎么跑吧。
好在主力是一人三馬,就是可惜了這些仆從,打兩次仗都是能補充到正隊的好牲口。
“副帥,那些漢人奴隸還帶著么?”
他眼睛一瞪,“拉到城下,亂刃砍死,讓他們不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