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號”在北上的航程中,一路順遂,海風漸暖。
但船上的鄭三娘卻變得異常沉默,幾乎不再踏足甲板欣賞海景,除了必要的活計,大部分時間都蜷縮在分配給她的那個狹小艙位里,眼神空茫地望著舷板縫隙外單調的、起伏的深藍。
阮大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依舊這副魂不守舍、驚弓之鳥的模樣。連他特意從臺州港給她買的、一枚式樣簡單的銀簪子,她也只是勉強笑了笑,握在手里摩挲兩下,便心不在焉地收了起來。
這不是簡單的害怕。阮大成雖然看上去粗糲,但他心思卻并非不細膩。
他想起了她偶爾流露出的、與漁村女子不同的利落身手和某些“見識”,想起了她初來時那份刻意掩飾卻依然存在的戒備,也想起了阿娘那句“來歷不清不楚,海上漂來的”。
一個念頭在他心里越來越清晰:三娘心里藏著事,很大的事。這事可能關乎她的過去,那“海上漂來”之前的過去。或許……是段不堪的婚事?逃出來的小娘子?或是……沾惹了什么是非,被迫背井離鄉?甚至……是犯了什么事?
阮大成在搖晃的船艙里,把這些可能性翻來覆去地想。他心里沉甸甸的,但奇怪的是,并沒有多少嫌棄或退卻。反而是一種更強烈的保護欲和心疼升騰起來。
她這么怕,一個人扛著,該多難受?如果真是逃出來的,或是惹了麻煩,那她現在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更怕連累他?
他不在乎。這個念頭冒出來,他自已都愣了一下,隨即又變得異常堅定。
他不在乎她以前是誰,做過什么。他想跟她過以后的日子,想讓她像在湄洲嶼小院里那樣,眼神里有踏實的光,而不是現在這樣,只有驚懼的灰暗。
他要找她聊聊。
航程過半,一個無風的夜晚,海面平靜如墨色綢緞,只有船身破開海水發出輕柔的嘩啦聲。阮大成端著一碗剛熬好、特意多放了姜片的魚湯,敲響了鄭三娘艙室的門。
“三娘,睡了嗎?喝點熱湯,驅驅寒。”
里面靜默了一瞬,才傳來細弱的聲音:“門沒閂,阮大哥。”
阮大成推門進去。鄭三娘正抱膝坐在角落的鋪位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對面舷壁上晃動的燈影出神。見他進來,她勉強坐直了些。
阮大成把湯碗遞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沒有立刻離開。狹小的空間里,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湯碗里熱氣裊裊上升的軌跡。
“三娘,”阮大成開口,“這趟出來,你一直心事重重。那天在明州港……”
鄭三娘捧著溫熱的碗,指尖微微一顫,沒有說話,只是將臉埋得更低。
阮大成嘆了口氣,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船板上“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可能是不好的事,可能……關乎你以前。”
鄭三娘猛地抬頭,嘴唇哆嗦著,想否認,卻發不出聲音。
“你別怕,”阮大成看著她,眼神堅定而包容,“我不問你是從哪里來,以前做過什么。那些都過去了。我只想知道……”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變得更低沉,也更認真,“你現在,有沒有同我一起過日子、奔將來的心思?”
這句話,激起了鄭三娘心中劇烈的漣漪。她看著阮大成寫滿誠摯的臉,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期待,那股渴望傾訴、依賴、渴望抓住眼前這真實溫暖的沖動,幾乎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有……”她哽咽著,幾乎是用氣音擠出這個字,“阮大哥,我有……我想跟你,跟阿婆、瀾語,在島上好好過日子……我……”
“那就好!”阮大成眼中爆發出欣喜的光芒,但看到她依舊慘白的臉色和止不住的眼淚,心又揪緊了,“那你到底在怕什么?三娘,你有什么難處,說出來,別一個人憋著!天大的事,咱們一起想法子!你是不是……以前有婚配?還是……家里有什么麻煩?或是……做錯了什么事,怕人找來?”
他把她可能最害怕的幾種情況,用最樸實的語言直接攤開,沒有試探,沒有鄙夷,只有“咱們一起想法子”的擔當。
鄭三娘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是這么好的一個人……這么坦蕩,這么溫暖。
她張了張嘴,那個壓在舌底、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秘密,就要沖口而出。
‘我不是逃婚的小娘子,也不是普通犯事的人,我是水鬼幫幫主鄭彪的親妹妹,是手上沾過血、見過無數骯臟的“三娘子”,我哥哥現在可能已經在到處找我,他會毀了你,毀了阮家……’
“阮大哥,我其實是……” 她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鐺!鐺!鐺!!!”
急促而刺耳的銅鑼聲猛地炸響,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緊接著是管事老許變了調的嘶吼,穿透艙板,回蕩在整條船上:
“海盜!有海盜!右舷!抄家伙!!”
瞬間,甲板上傳來紛亂的奔跑聲、呼喊聲、物品碰撞聲、武器出鞘的摩擦聲!
阮大成臉色驟變,豁然起身!所有的柔情和追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危機取代。
他一把將還在發懵、臉色慘白如鬼的鄭三娘從鋪位上拉起來,急促而有力地說道:“待在艙里!鎖好門!無論聽到什么動靜都別出來!”
說完,他抄起門邊放著的一根備用船槳,深深看了鄭三娘一眼,那一眼里有關切,更有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然后猛地拉開艙門,閃身沖了出去,反手將門重重帶上!
鄭三娘被留在驟然死寂下來的狹小空間里,耳邊是外面越來越清晰的喊殺聲、慘叫聲,船體被鉤索搭上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