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土螻的來路前行至一段距離后,南宮酌伸手指向一道石墻,“那邊,墻后有隱道。”
他飄過去,手指在一塊磚縫處一勾。
咔噠。
機關松開了,墻面紋絲不動。
“……上回就這么開的!”南宮酌眼睛瞪大,連忙說道。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走到墻前,抬手按在那塊磚上。
稍一用力。
磚面向內陷去,整面墻發出沉悶的聲響,縫隙越擴越大,塵土簌簌而下。
南宮酌默默讓到一邊,很是不滿的瞅了一眼面前的石墻。
白未晞率先邁入,隱道比前頭的甬道窄得多,兩側不再是彩繪或浮雕,而是粗糙的、未經打磨的山巖。
腳下石階斜斜向下延伸,約莫走了百來級,隱道驟然開闊,是一間石室。
此處四壁圍合,穹頂開著三個天窗般的豎槽,不知通向何處。一束極細的天光從中間槽口斜斜漏下,照在石室中央的石案上。
石案上攤著一卷帛書,墨跡清晰。
白未晞上前看去,帛書首端用小篆寫著《簫韶九成》。
“孔子適齊,聞《韶》,”白未晞淡淡開口,“三月不知肉味。”
南宮酌轉頭看她。
“孔子說,”白未晞繼續,“《韶》盡美矣,又盡善也。”
她的指尖在帛書邊緣拂過,攤開看了起來,南宮酌飄在一邊,目光不斷的掃過白未晞的側臉 ,并未出聲打擾。
估摸一盞茶后,白未晞將看完的帛書卷起。
“此書如何?”南宮酌出聲問道。
白未晞看向他,“很好。可那時并無記譜之法的。”
她將那卷《簫韶九成》輕輕拿起,繼續道:“那時曲譜靠口傳心授,舞,靠動作傳承。”
“ 并且據傳秦火之后,樂師散了,樂譜沒有,舞容也斷了。”她將帛書卷起,一層陰氣瞬間將其包裹。
“……所以,”南宮酌小心翼翼道:“這本是假的?”
“不見得。”白未晞將其放入了背筐,向外走去。
南宮酌虛影一晃,跟了上去:“這后頭還有一道門……”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石殿里蕩開回響,飄向了前邊。
白未晞走在他身后,彪子隨在側旁。他們走到一條寬闊的甬道。
兩側是通體貼金的巨幅壁畫,縱然金箔剝落大半,仍可窺見當初的窮奢極侈。畫中仙人騎鶴,云車華蓋,侍女捧盤,樂伎吹笙,層層疊疊鋪滿整面高墻。
“這邊。”南宮酌指向甬道盡頭一道石閘,“過了這道,就是另一間耳室,里邊有些東西。”
他沒說那是什么,而是故意一頓。
白未晞沒問,徑直前去。 南宮酌低笑一聲,跟了上去。
石閘半敞,門軸銹死在開合的角度。白未晞側身而過,彪子收著肩胛,從容擠入。
這間耳室比方才的石室小些,卻更加森然。
兩側排列著陶俑,是三十六尊武士。
他們身披陶鎧,手按陶劍,面朝同一方向。陶胎燒成深沉的灰褐,五官清晰分明。
耳室正中,放著一只銅缶。
缶身布滿綠銹,形制古拙,雙耳銜環,腹徑逾四尺。比尋常銅缶大了太多。
南宮酌飄到她肩側,聲音壓低:“上回我一進這間,這東西就響了。”
白未晞看著那只銅缶。
“響了?”
“響了。”南宮酌點頭,“沒人碰它,它自已響,像被敲了一下。”
“然后這三十六尊,全活了。”
話音未落。
銅缶響了。
“嗡——”
然后,離白未晞最近的那尊陶俑,動了。
它的頭顱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擰轉,灰褐的陶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那雙空洞的、燒制時只留兩道淺槽的眼眶里,緩緩亮起一點幽青的光。
緊接著,其他陶俑也依次亮起。
南宮酌虛影一晃,瞬間退至門邊,語速極快:“上回亮了七八只我就跑了,這回是全亮!”
白未晞閃身而出,瞬間已至銅缶前方,。
她抬手,指尖叩在缶腹正中的綠銹最厚處。
“當——”
那一聲極清,極脆,像冰裂,像玉碎。
銅缶的共鳴戛然而止。
三十六尊陶俑眼眶里的幽青,在同一刻熄滅了。
“你這是……直接弄死了敲響了銅缶的東西?!”南宮酌一臉驚訝。
“在里邊,一個蟲子。”白未晞應聲,然后走到耳室盡頭。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不起眼的壁龕,龕口封著一塊青石板。
她推開石板,龕內只放著一件東西。
一方硯。
石質細膩溫潤,色澤深紫如暮云,隱隱可見銀星閃爍于肌理之間。
硯堂深凹,有長年研磨留下的浸潤,硯池邊緣雕著一尾游魚,魚尾沒入波浪,魚身隱現鱗紋。
南宮酌飄過來,低頭看著那方硯,虛影還在微微蕩漾。
“太公金匱硯!這可是姜太公用過的!”
白未晞沒有接話。
她翻過硯臺。
背底光素無銘,只有一道極淺的、幾乎與石色融為一體的刻痕,是一尾魚。
與硯池邊那尾遙遙相對,一浮一沉,一現一隱。
她將硯臺收入背筐。
他們繼續向地宮深處行去,墨玉地面在腳下延展。
“這邊。”南宮酌 繼續指路,袍袖在空中拖出一串逸散的光塵。
“那地方很美的,但是太危險了。”他看著白未晞和彪子,突然出聲:“不走那個地方也行,我知道別的路。”
“無妨。”白未晞看了他一眼,繼續邁步向前。
南宮酌神色莫名,但再未出聲。
一刻鐘后,他在前方停下。虛影貼在甬道盡頭一扇石門邊緣,沒有進去。
“到了。”他側過身,讓出半個身位,“就是這兒。”
白未晞走近,然后她停住了。
南宮酌說的沒錯。
此地竟是地宮深處裂開的一道巨隙,穹頂塌陷成數十丈高的空洞。
此刻天光正從零零散散的裂隙滲入,凝成霧狀的、柔和的輝光,像將暮未暮的黃昏。
輝光之下,是漫溢到視線盡頭的、濃得化不開的綠。
那是一種純粹的、飽含水汽的、仿佛剛被驟雨洗過的、極其明艷的綠。闊大的葉片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有半人高,在輝光下泛著濕潤的、幾乎要滴出水來的光澤。
藤蔓從穹頂垂掛而下,有的粗如兒臂,有的細如發絲,纏繞成簾幕。
無數的花朵綴滿其間,成片成片地怒放。那花的顏色極其秾麗,深紫如凝血,赤紅如朱砂,明黃如蜜蠟,還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月白,只在花瓣邊緣暈染一線淡緋。
每一朵都有碗口大,重重疊疊的花瓣半舒半卷,它們綴滿藤蔓,鋪滿地面,甚至攀附在巖壁上。
更深處,隱約可見水光閃爍。一道極細的地泉從巖壁滲出,在花葉間蜿蜒成溪,溪水清可見底,卻泛著奇異的、淡淡的銀藍色澤。
空氣中彌漫著極其濃烈、復雜的香氣。那香層層疊疊,里邊還混著一種極幽深的、像陳年酒釀被開啟時逸出的微醺。
美得不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