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盡了。
樹枝上,開始冒出毛茸茸的嫩芽,遠看像一層淡綠色的薄霧。
這天清晨,她站在山脊上,往遠處看。
山腳下,炊煙升起,細細的,一縷一縷,在晨風里飄散。
白未晞拍了拍它的腦袋。
“下山?!彼f。
彪子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身厚實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它跟著她,一步一步往下走。
路邊的草長得快,綠油油的,掛著露珠。
偶爾有野兔從草叢里躥出來,彪子下意識想追,追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白未晞?chuàng)u了搖頭。
彪子便不追了。
走了大半天,林子漸漸稀疏,能看見山腳下一片一片的田地了。
田里有人在忙,彎腰的,直起身擦汗的,吆喝著耕牛的。
那些聲音遠遠地飄過來,帶著人間特有的煙火氣。
彪子的腳步慢了下來。
白未晞也慢了下來。
但她沒有停。
她走到山腳時,日頭已經偏西了。
山腳下有一條官道,不寬,道旁有茶寮,有歇腳的涼棚,有幾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正在收拾東西,看樣子是要趕在天黑前進城。
涼棚下坐著幾個歇腳的人,看見一個麻衣少女牽著一頭青牛從山里出來,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那青牛實在太壯了,肩高得嚇人,四蹄像碗口一樣大。
“姑娘打哪兒來?”涼棚里一個賣茶的老漢問道,手里提著個黑乎乎的茶壺。
白未晞看了他一眼。
“山里?!彼f。
老漢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莽莽蒼蒼的群山,搖了搖頭。
“那山里可不好走?!彼f,“冬天大雪封山,進出不得。姑娘這是……在山里過了一冬?”
白未晞點了點頭。
老漢嘖嘖稱奇,給她倒了碗茶。她接過來,喝了一口。
粗茶,澀,有點苦,但熱乎。
“前頭就是麻城縣了?!崩蠞h指了指官道盡頭,“順著這條路走,天黑前能到。姑娘進城的話,可得抓緊,城門一關就進不去了?!?/p>
白未晞放下茶碗,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桌上。
“謝了?!彼f。
老漢擺手說不用,她也沒收回去,帶著彪子繼續(xù)往前走。
官道越來越寬,人越來越多。
有挑著柴的樵夫,有趕著驢車的販子,有背著包袱的行腳僧,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農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城池。
城墻不高,土夯的,有些地方還長了草。
城門樓是木制的,檐角翹著,掛著幾盞燈籠,此刻還沒點。城門口有兵卒守著,裹著半舊的夾襖,正盤查進出的行人。
城頭上寫著麻城。
白未晞站在城門口,看了一眼那幾個正在排隊的行人。
挑擔的,趕車的,牽著孩子的農婦,還有個背著箱籠的貨郎。
她跟著隊伍慢慢往前挪。
輪到她了。
守門的兵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個年輕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麻袍,牽著頭一看就值錢的青牛。他皺了皺眉。
“哪來的?”
“山里?!卑孜磿務f。
“山里?”兵卒往她身后看了看,那片群山在暮色里已經有些模糊了。
白未晞遞過一角銀子。
兵卒接過。
他旁邊那個年紀大些的老兵噗地笑出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放行吧?!崩媳f,又看向白未晞,“姑娘是頭一回來麻城吧?城里街東頭有家客棧,干凈,價錢公道。這會兒進城,正好趕得上吃晚飯?!?/p>
白未晞點了點頭,牽著彪子進了城。
城里比城外熱鬧多了。
正是晚飯時分,街兩邊的店鋪都點起了燈籠,把整條街照得暖黃黃的。
賣吃食的攤子最多,一個挨著一個,蒸籠里冒著白氣,油鍋里滋滋響著,香味飄得到處都是。
一個攤子在煎米餅,扁扁的,摻了碎菜和河蝦,煎得兩面金黃,滋滋作響。
旁邊那個攤子在煮什么湯,大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里帶著茱萸的辛辣和河魚的鮮。
彪子的腳步慢了下來。
它看了看那些冒著熱氣的攤子,又看了看白未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低的、像是期待的聲音。
白未晞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它一眼。
“等著?!彼f。
她走到煎米餅的攤子前,要了三個。又走到煮湯的攤子前,要了一碗魚羹。攤主麻利地給她裝了,她用油紙包好,端著往回走。
彪子蹲在路邊,眼巴巴地看著她。
她把一個米餅遞給它。彪子張嘴接過,嚼了嚼,眼睛亮了。
米餅是熱的,軟的,有油香,有河蝦的鮮。
它三口兩口吃完,又眼巴巴地看著她。
白未晞又給了它一個。
彪子吃完,還想吃,被白未晞拍了拍腦袋。
“夠了。”她說。
彪子委屈地嗚了一聲,但也不鬧,只是舔了舔嘴邊的油星。
白未晞端著那碗魚羹,站在路邊慢慢喝。湯很燙,很鮮,魚肉嫩滑,配著茱萸的辣。
喝完,她把碗還給攤主,繼續(xù)往前走。
街東頭果然有一家客棧。
兩層的小樓,門口掛著燈籠,上面寫著“平安客?!彼膫€字。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柜臺后面算賬,見有人進來,抬起頭。
“姑娘住店?”
白未晞點了點頭。
“一間上房。”她說,“后院能拴牲口?!?/p>
掌柜的看了看她身后那頭青牛,也不多問,爽快地應了。
“得嘞。后院地方大,隨便拴。姑娘這牛……可真壯實?!?/p>
彪子聽見有人夸它,尾巴甩了甩。
白未晞拍了拍它,跟著伙計去了后院。后院確實大,還有幾頭騾子和驢,見彪子進來,都往墻角縮了縮。彪子懶得理它們,自已找了個干凈角落,趴下來。
白未晞摸了摸它的頭,轉身上樓。
窗開著,能看見下面街上的燈火和人影,能聽見遠遠傳來的叫賣聲和笑聲。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關上窗,在床邊坐下。
窗外的喧鬧聲漸漸小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