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內,呂宅書房。
呂老爺看著眼前攤開的賬冊,嘆了口氣。
此時兩個奉命遠遠跟隨呂桓的家丁氣喘吁吁地奔了回來,衣袍上沾滿塵土,褲腳還沾著草屑,顯然是跑了許久。
“老爺!老爺!”兩人進了書房后“噗通”一聲雙雙跪下,聲音里滿是慌亂與愧疚,“屬下無能,沒追上少爺!”
呂老爺剛毅的臉上瞬間覆滿寒霜,“說清楚!怎么會沒追上?我讓你們遠遠跟著,莫要驚動他,怎么連人影都看不???”
“我們跟到黃陂縣邊境的亂草灘時,少爺忽然勒馬拐進了密林,那林子草木茂密,屬下追進去后,再也找不到少爺的馬跡,連馬蹄印都被風卷的荒草蓋沒了……”
家丁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屬下們在林子里找了近一個時辰,連少爺的衣角都沒見著,天色漸暗,只能回來向老爺請罪?!?/p>
“廢物!”呂老爺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將書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青瓷碎片濺了一地。
“那地方多山多狼,桓兒什么都沒帶,孤身一人在林子里,要是出了半點差錯,我扒了你們的皮!”
一旁的管家連忙上前,對家丁呵斥道:“還愣著干什么?快去召集府里人手,趕緊去找!”
“是!屬下這就去!”兩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起身,退了出去。
呂老爺撐著桌子站著,眼底滿是焦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越來越近:“桓兒!我的桓兒!你在哪兒啊……”
呂老爺心頭一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他的發妻羅氏來了。
羅氏顯然已知曉兒子失去蹤跡的事,她臉上滿是淚痕,撲到呂老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哽咽:“都是你!呂仲山!都是你逼的桓兒!”
“我早就跟你說過,桓兒喜歡若兒那丫頭,你就成全他們吧!你偏不聽,非逼著他娶陳家的姑娘,非把他往絕路上逼!”
羅氏的聲音又尖又啞,“桓兒要是有三長兩短,我就跟著我的桓兒一起去!”
呂老爺被她揪著衣袖,心里本就焦躁,被她這么一鬧,火氣又涌了上來,語氣冰冷:“婦人之見!我這都是為了桓兒,為了呂家!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是不懂你那些什么家族前程,不懂你那些什么門當戶對!”羅氏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松開他的衣袖,眼神里滿是怨毒,口不擇言地喊道,“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為了桓兒!你是故意逼走他,故意讓他出事!你是不是早就看桓兒不順眼,想讓你那庶出的孽種呂琛取而代之,繼承呂家的家業?!”
“你胡說八道什么!”呂老爺氣得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揚手就要往柳氏臉上扇去,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起了當年,想起了自已為了娶她,不顧一切的模樣。
羅氏也不躲,仰著滿是淚痕的臉,眼神倔強又絕望:“我沒有胡說!你就是這么想的!你當年為了娶我,能跟族里反目,能拒絕蔡州富商的聯姻,怎么到了桓兒這里,就不行了?你就是變了心,你就是嫌棄我,嫌棄桓兒!”
“夠了!”呂老爺厲聲喝止,聲音里滿是疲憊與憤怒,“你簡直不可理喻!管家,把夫人帶下去,關回后院,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她踏出院門一步!”
管家面露難色,一邊是暴怒的老爺,一邊是哭鬧的夫人,都是他伺候了幾十年的人。
但他也知道,羅氏這話太過傷人,若是再鬧下去,只會讓事情更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對著身后趕來的兩個婆子使了個眼色:
“夫人,您消消氣,老爺也是為了少爺好,咱們先回后院,等少爺找回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我不回!我要找我的桓兒!”羅氏掙扎著,哭鬧不止,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了出去,哭聲越來越遠,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埋怨,“呂仲山,你要是害了桓兒,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呂仲山站在原地,望著羅氏離去的方向,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一口濁氣憋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老爺,您消消氣!”管家連忙上前,輕聲安撫,“少爺吉人天相,不會出事的。”
呂老爺看著書案邊放著的一小碟曬干的葵菜干。
那是羅氏平日里最愛吃的,他特意讓人曬了,放在書房里,偶爾能想起幾分當年的溫情。
呂老爺走到案幾前坐下,拿起那碟葵菜干,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菜葉,眼神漸漸變得悠遠,臉上的暴怒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管家斟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輕聲道:“老爺,喝口茶潤潤喉吧。您跟夫人,還有少爺,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p>
呂老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的澀味蔓延在舌尖,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放下茶盞,長長地嘆了口氣,看向管家。
管家姓秦,跟著他幾十年了,從他還未繼承家業時就陪在他身邊,見證了他所有的意氣風發與無可奈何,是他最信任的人。
“老秦,你跟著我多少年了?”呂老爺輕聲問道。
秦管家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答道:“回老爺,整整三十年了。從您十八歲接手呂家的生意,小人就一直跟在您身邊?!?/p>
“三十年了啊……”呂老爺喃喃自語,眼神飄向窗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自已,“當年,我為了娶羅氏,跟族里鬧得不可開交?!?/p>
“我那時候年輕氣盛,覺得感情比什么都重要,覺得憑我自已的本事,不用聯姻,也能把呂家的生意做好,能讓族人過上好日子?!?/p>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我不顧族里的反對,執意娶了她,那時候,她多溫柔啊,眼里全是我?!?/p>
“可后來呢?”呂老爺的聲音沉了下來,語氣里滿是失望,“她漸漸變得嬌縱、短視,不懂持家。我想好好教導桓兒,讓他學看賬本、學理事,將來能撐起呂家的家業,可我剛對桓兒嚴厲一點,她就護著,說我苛待孩子,說我不想讓桓兒好過?!?/p>
“我教桓兒識人辨物,教他商場上的規矩,她卻說我把孩子教得太功利,說我剝奪了桓兒的快樂。”
呂老爺抬手揉了揉眉心,“你看看現在的桓兒,性子執拗,不懂變通,眼里只有兒女情長,根本不知道家族的重擔有多重,這都是她慣的!”
秦管家站在一旁,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當年的呂老爺,何等意氣風發,一手將呂家的生意從麻城做到黃州,甚至在鄂州也有了分號,可偏偏在妻兒身上,束手無策。
“我不是不想成全桓兒和呂若那丫頭。”呂老爺沉默了片刻,又緩緩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疲憊。
“我當年能憑自已的本事立足,可桓兒不行?!彼难凵窭餄M是擔憂,“他從小在蜜罐里長大,沒受過半點苦,沒經歷過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我若是不替他鋪好路,他將來怎么能撐起呂家?怎么能護得住他想護的人?”
秦管家嘆了口氣,輕聲安撫道:“老爺的苦心,小人明白,只是少爺年紀輕,一時轉不過彎來,夫人又護子心切,才會鬧成這樣。等少爺找回來了,您再好好跟他說說,他總會明白您的心意的?!?/p>
呂仲山點了點頭,再次拿起案幾上的賬冊,卻怎么也看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