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進了城。
街道還在,可兩旁鋪子的門板都歪歪斜斜的,有的已經沒了。
墻上到處都是火燒過的痕跡,黑一塊白一塊的。
沒有人。整條街,一個人都沒有。
風從巷子里吹過來,帶著沙沙的聲響。不是人的聲音,是野草和落葉的聲音。
白未晞騎著彪子,慢慢往前走。
走了一陣,她忽然勒住韁繩。
街邊蹲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蹲在自家門口,低著頭,一動不動。白未晞看著她,她也不抬頭。
可白未晞知道,那不是活人。
那魂魄太淡了,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團快要散去的霧,蜷縮在門檻后面。
她的衣裳上有一大塊暗色的痕跡,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擺。
白未晞看了她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她看見了更多。
巷子里,一個老人靠著墻坐著,頭垂著,手里還攥著一根扁擔。
那是他的魂魄,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
井臺邊,一個年輕女子趴在那兒,長發散了一地,井沿上有干涸的血跡。
學堂的門口,躺著幾個孩子,小的只有五六歲,大的也不過十來歲。
他們的魂魄聚在一起,縮在墻角,一動不動。
白未晞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沒有抬頭。他們什么都看不見了。
走到城中心時,她看見了一棵樹。
那棵樹很大,枝葉茂密,在一片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
樹下坐著一個人,是個老頭,頭發花白,衣裳破爛,靠在那里一動不動。
白未晞勒住彪子,看著他。
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渾濁得很,像是什么都看不見。
可白未晞知道,他也是魂魄。只是他的魂魄比別人濃一些,還殘留著一點意識。
“發生了什么?”白未晞出聲問道。
老頭看了她一眼,并不在意為何白未晞能看到他。
“都死了。”他說,“都死了。”
白未晞看著他。老頭指著身后那片廢墟,手在發抖。
“城破那天,都死了。胡將軍守了五個月,守不住了。姓曹的畜生進來了,殺了好幾天。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死人。我當時昏死過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醒來的時候,街上全是死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死了。我一家老小,都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指甲里全是泥。
“我把他們埋了。埋完了,我就坐在這兒。”
老頭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廢墟,眼神空空的。
“以前這條街可熱鬧了。賣菜的,賣布的,賣吃食的,一大早就有人。我家就在街尾,老婆子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罵我,說我不幫她干活。”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現在沒人罵我了。”
“我連他們的魂都找不到了。”
白未晞沒有說話。
老頭又低下頭,嘴里嘟囔著什么,聽不清了。
白未晞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往前走。
彪子跟在她身后。
她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那些魂魄到處都是。
有的蹲在自家門口,有的靠在墻根下,有的倒在路中間。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樣子,有的已經模糊得看不清面目。
她走過學堂時,那些孩子的魂魄沒有動。他們縮在墻角,擠在一起。
她走過井臺時,那個女人的魂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沒看見。
她走過巷子時,那個老人的魂魄還靠著墻坐著,頭垂著,一動不動。
白未晞沒有停。
天完全黑了。
白未晞在一間破廟里聽著外面的動靜。可外面什么聲音都沒有。
沒有狗叫,沒有雞鳴,沒有人聲。只有風聲,從廢墟間穿過來,嗚嗚地響。
月光從破了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方框。
她閉上眼睛。
可她還能看見。
那些魂魄還在街上,在巷子里,在井臺邊,在學堂門口。
他們站著,坐著,躺著,蜷縮著。他們不哭,不喊,不動。就那么待著,像是被什么東西困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