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項耀杰出去談生意應酬，很晚才回家。
剛回到家打開燈，陽臺上一道身影跪在那里嚇了他一大跳。
“還以為看見什么臟東西了。”他念叨著，“真是嚇死人。”
沒看姜梨一眼，他進了臥室。
沒多會兒，劇烈的爭吵聲從他們臥室傳出來。
說是爭吵，大多都是蘇若蘭的聲音，爭吵的話題中心都是“姜梨”。
姜梨跪在陽臺，隱約聽出了她的意思。
她說自從姜梨來到項家之后，項家處處不安寧，說得好聽這里是他們的家，說得不好聽簡直成了姜家了。
明明是他們的家，卻多了個外人添堵。因為姜梨在這，心瑤都哭過好多次了，為了一個外人，讓自己的女兒受委屈了。
她還說，養(yǎng)了個外姓人的老的還不夠，還要養(yǎng)個小的。
說到最后，蘇若蘭罵姜梨的媽媽，說她自私，自己的媽不管了，讓弟弟一個人養(yǎng)，現(xiàn)在生個女兒也成了沒人要的累贅，還要當舅舅的養(yǎng)，真是欠他們的！
說著說著，她就哭了，哭自己命不好。嫁給項耀杰為她生了一兒一女，還要養(yǎng)他姐姐的孩子。
哭她吃力不討好，養(yǎng)了個白眼狼，還會欺負他們的女兒還甩臉色摔杯子。
最后吵到要離婚。
家里燈火通明，賀碧玉站在客廳，蒼老的身影更佝僂了一些。
她抹著眼淚，一會兒看看陽臺上跪著的姜梨，一會兒又看向坐在客廳沙發(fā)抽煙的項耀杰。
項耀杰抽完一根煙，看向賀碧玉，“媽，把她送走吧，她要是不走，我們家這日子過不下去，你聽聽，若蘭要跟我離婚了！”
“阿梨她才八歲，她能去哪兒啊？”賀碧玉一雙渾濁的眼睛紅腫。
“送去哪都行。孤兒院，福利院，愛上哪上哪。”項耀杰不耐煩，“或者找個人家領養(yǎng)走，她沒病沒痛的，能干活能做家務，以后成年了還能嫁人拿筆彩禮錢，多的是人要！”
“你、你怎么能說這話呢？”賀碧玉不敢置信，“阿梨是個人，活生生的人！你是她舅舅，怎么能這么說她！”
“我養(yǎng)你，是因為你是我媽！”項耀杰站起來，怒氣沖沖指著姜梨，“我憑什么養(yǎng)她！何況她還這么不省心，把我們家攪得雞犬不寧！”
“她給了錢的！”賀碧玉氣得發(fā)抖，“六萬塊錢啊，這才幾天！她沒有白吃白住，你們讓她干活她都干了——”
“六萬塊錢能干什么！”
賀碧玉的話沒說完，蘇若蘭從臥室出來，厲聲打斷她的話，“能養(yǎng)大她嗎？她還摔杯子摔碗的，六萬塊錢都不夠她賠的！”
她站在門口，雙手抱臂，冷眼看著賀碧玉，“你想養(yǎng)她也行，但她不能上學，我們家可沒錢給她上學。養(yǎng)到十幾歲就給她看個人家，十八歲嫁出去，彩禮錢歸我們，算回報養(yǎng)育之恩。”
姜梨跪在陽臺，跪到腿都麻了，背上也疼得厲害。
本來身后他們的爭吵辯駁聲她都當做沒聽見，任憑他們你來我往地爭執(zhí)，好像一切都跟她無關。
聽到“不能上學，十八歲要嫁出去”時，她陡然回過頭望向蘇若蘭。
撐在雙膝上的雙手用力攥緊衣角。
從小爸爸就跟她說，阿梨要好好上學，要學很多知識，要出去看大千世界過精彩的人生。
阿梨不要隨隨便便嫁人，一定要找個稱心如意可靠負責的男人。
爸爸說，阿梨，你的人生不應該困在灶臺和男人身上，要把握在自己的手里。
如果她不能上學只能嫁人，那她還怎么出去看自己的人生。
“看什么！”
蘇若蘭對上她看過去的目光，瞪著她，“你爸留給你的那幾塊錢，讓你吃飯都不夠，還能上學嗎！做什么白日夢！”
“我就算要做慈善我也要有資本是不是？”她又看向賀碧玉，“媽，你知道的，耀杰現(xiàn)在在創(chuàng)業(yè)，家里兩個孩子上學，他一個人養(yǎng)這么多張嘴，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您是想看我們離婚是吧？”
“錢，錢！”賀碧玉苦澀地擦著眼淚，“說到底，還是因為錢。”
她問，“有錢給你，就能讓阿梨上學嗎？”
蘇若蘭冷哼，“那得看多少錢。”
賀碧玉看了一眼姜梨，淚眼婆娑，“阿梨爸爸留下的那套房子，雖然不在市區(qū)中心，但要是賣出去也能賣個十幾二十萬吧。”
她長嘆一口氣，看著項耀杰，“這套房我做主，賣了的錢給你們。但你們要答應我，必須讓阿梨上學，必須養(yǎng)到她成年！”
聽到這句話，蘇若蘭這才笑了，轉身就進了臥室。
賀碧玉走到姜梨身邊，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阿梨，乖，跟外婆去睡覺吧。”
小小的姜梨不知道賣房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十幾二十萬是什么數(shù)額。
她只知道，她好像可以上學了。
深夜，姜梨躺在外婆的床上，聞著外婆身上的桂花香，眼淚無聲地流。
外婆給她揉揉青紫的背，又揉揉麻木的膝蓋，哭得哽咽。
“阿梨，是外婆沒用，是外婆對不住你。把房子賣了，阿梨才能上學。”
“外婆年紀大了，不知道還能活幾年，這房子早晚都要落到你舅舅舅媽手里。你舅媽啊，惦記這個房子很久了，今天鬧這么一出，就是為了要房子的。”
“阿梨，房子賣了就賣了吧，起碼你能有學上，有人管。以后外婆不在了，他們也會管你的。”
“等阿梨長大了，就遠遠地離開他們，找個好工作，談個好對象，有自己幸福的家庭，好好生活。”
外婆緊緊牽著阿梨的手，眼淚掉在她掌心，疼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她的掌心。
稚嫩的掌心因為干活已經(jīng)有些粗糙。
外婆挖了一大坨潤膚霜給她擦著雙手，一遍又一遍。
“咱們阿梨的手軟，福氣好，以后一定有份好工作好前程，還能嫁個好丈夫，疼你，愛你，寵你，陪伴你。”
外婆躺在姜梨身邊，擦掉她眼角的淚珠，又摸摸她的額頭，“只是外婆可能沒福氣看到阿梨結婚了。”
姜梨窩在外婆懷里，無聲哭泣，單薄的身體顫抖。
她恨不得一夜之間長大，去見見外婆說的好工作好前程好生活。
可是除了爸爸和外婆，還會有誰疼她，愛她，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