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和引擎轟鳴從雨幕深處傳來!
數(shù)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刺破雨夜,搖晃著照射過來,隱約可見閃爍的警燈和特殊部門的標(biāo)志!
幾輛經(jīng)過改裝的越野車和一輛救護(hù)車,粗暴地碾過廢墟邊緣,停在附近。
車門砰然打開,一群穿著黑色作戰(zhàn)服或白大褂的人影迅速下車。
為首的一人,坐在輪椅上,被一名后勤人員推著,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是沈途!
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毫無血色,眼神卻銳利如鷹,第一時間鎖定了那被樓體殘骸掩埋的模糊身影。
“蘇……”
沈途喉嚨滾動,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死死攥緊輪椅扶手,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快!救人!清理通道!把下面的人弄出來!”
跟隨而來的現(xiàn)場指揮嘶聲下令,后勤和醫(yī)療人員立刻冒著二次坍塌的風(fēng)險,沖向廢墟。
沒有人注意到,在她身后不遠(yuǎn)處,一堆被震落下來,看似普通的建筑垃圾陰影里。
一小灘粘稠無比,顏色近乎與周圍污水泥漿融為一體的暗紅色液體,微微蠕動了一下。
隨著蠕動,這液體邊緣延伸出數(shù)條極細(xì),幾乎透明的絲線,如同有生命的觸須,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借助廢墟的掩護(hù)和雨聲的嘈雜,向著最近的生命體緩緩蔓延。
然而陸小歐卻對此毫無所覺,她的心神完全被前方的巨響所占據(jù)。
十米……
五米……
一米……
那粘稠的液體瞬間翻騰彈起,化作一根鮮紅色的毒刺,向著陸小歐的背心猛地穿刺而去!
然而陸小歐卻看著前方刺目的燈光,依舊無知無覺。
不過,這卻沒有逃過一旁沈途的眼睛。
“小歐!!!”
沈途從未想過自己的喉嚨里會發(fā)出如此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大腦空白一片,只剩下那詭異而又扭曲的尖刺利尾,和那飛揚而起的馬尾辮下,那雙明亮的眼眸。
呼吸像是在耳畔鼓動的狂風(fēng),連同四面八方的聲音紛沓而至,充斥著腦海。
萬千聲響在腦海中化作一聲清脆的叮鳴!
就如同推開了一扇窗。
沈途直直的撞出那雙明眸之中,仿佛又窺見了那逸散著黑氣的尖銳利尾,和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
昆侖茫茫。
歲月在此刻凝固。
他看見了被雪崩卷沒的陸炳,看見了被高高挑起的蘇幕遮,看見了被冰封鎮(zhèn)壓的劉海柱,更看見了自己……
沈途坐在輪椅上的身子前傾,臉色漲得通紅青筋暴出,向著前方伸出雙手,就像是當(dāng)初那個一步便能跨越山海的少年,風(fēng)聲在耳畔呼嘯而過,遺憾近在咫尺。
輪椅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可風(fēng)掀起他的褲管,下面卻是空空蕩蕩的一片。
觸手可及的遺憾,近在咫尺的過往,對于他而言卻像是隔了一層天塹。
最后只能“砰”的一聲,重重的摔回到了現(xiàn)實。
他趴在泥漿里,無聲的淚忽然流了下來,就連額頭摻雜著泥漿流下鮮血也感覺不到半分疼痛。
三十年前。
三十年后。
像是一個可笑的輪回。
三十年他迎頭撞上命運,代價是自己的雙腿,三十年后他看著同樣的事情發(fā)生,卻連挑戰(zhàn)命運的資格都沒有。
他能聽到蘇幕遮被掩埋在廢墟之下,五氣輪轉(zhuǎn)轟擊廢墟的沉悶巨響,與撕心裂肺的咆哮聲!
他能看到雨幕里的火光熄了又亮,有人哪怕以頭搶地也要從血水里站起身,從口中發(fā)出含混而又哀傷的悲鳴!
他能感受到地面的顫動,那是有人咬緊牙關(guān),一寸寸將身體從泥潭里拔起,想要極力掙脫被鎮(zhèn)壓在原地的審判長矛!
不止是他一個人……
所有人這一刻都被拉回了三十年前的那一天……
他們痛苦的咬緊牙關(guān),擦干滾燙炙熱的眼淚,用了三十年走到現(xiàn)在,然而看見那朵在最好年紀(jì)即將枯萎的花,他們還是被死死的摁在了原地!
結(jié)束了。
都結(jié)束了。
他們這群不折不扣的失敗者……
頭發(fā)被泥漿打濕,亂糟糟的貼在臉頰上,逐漸模糊的雙眼中,似乎又出現(xiàn)了那舉著一朵野花的綠色軍裝,和那抹溫暖人心的笑容:“沈小哥……”
明亮的雙眸在陽光下閃了又閃。
背后的日暈轉(zhuǎn)了一圈,仿佛在水中蕩起了不平息的瀲滟。
“轟!”
漫天的大雨轟然逆流而上!
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明晝般的雷光中,踏破水幕!
“呃嗬嗬……”
沈途猛然睜大雙眼,喉嚨里含混著發(fā)出嗚咽,用力的伸出手,璀璨的明光在掌心綻放,不甘的嘶吼響徹廢墟上空:“去啊啊啊啊啊啊!!!!!”
風(fēng)雪呼嘯的昆吾,怒濤萬丈的洪海,春暖花開的彰北草原……
歡笑著的,哭泣著的,嘶吼著的,沉默著的,無數(shù)如老照片定格的記憶,在這一刻仿佛重新流動鮮活了起來,不斷交織變換著,隨著眼淚一起滴落而下!
“轟!”
廢墟被轟然掀翻,五氣翻涌成槍,隨著怒吼怒然貫穿雨幕!
“去啊!!!”
烈浪翻涌,蒸騰雨幕,化作一往無前的云浪!
“去吧。”
陸炳趴在泥濘的血水之中,瞇著被鮮血遮住的眼睛,輕輕動了動干裂顫抖的嘴唇,混著無聲的血淚,再次發(fā)出哽咽住喉嚨的呢喃:“去吧……”
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閃過,無數(shù)的巨響和嘶喊被寂靜淹沒,斷裂的霓虹燈閃了又閃,從兩側(cè)滑過,只剩下那張泛黃的照片里,笑得眼睛都彎起來的少女。
“沈小哥,蘇大哥,愛哭鬼,小面包,老莫,柱子哥,等到春暖花開,我們再一起……”
雙目失神,劉海柱怒睜的眼眶開始崩裂,臉上已經(jīng)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用力撞入面前的大門,伸手用力握緊半空中的長槍,任憑手掌被五氣焚灼得皮開肉綻,鮮血飚灑向半空!
劉海柱的身影在半空踏落,瞳孔狠狠縮到針尖般大小,腳下是滾滾云浪,手中高舉而落的長槍像是同時有三四只手握緊,被隆隆而過的閃電照亮,發(fā)出蓋過雷鳴的咆哮。
“去敖北草原啊!!!!”
湍白的云浪如同鋪天蓋地的雪崩,轟然席卷過每一寸廢墟縫隙,將雨幕沖刷開一片短暫的真空!
“轟!!!”
像是激流在磐巖上撞了個粉碎!
云氣如狂風(fēng)般傾瀉而散,塵煙一點點消盡,露出來了屹立在陸小歐身前的身影。
塵埃落定,詭異如同灰燼般消散……
“啪。”
鮮血清脆的落在臉上,陸小歐感受到了臉上的溫?zé)幔@才從驚魂未定中回過神來。
“劉副署長?!”
看著那猙獰豁開的傷口,還在汩汩的流著血,陸小歐眼睛都瞪圓了:“劉副……”
然而話說到一半,卻戛然而止在喉嚨里。
顫抖。
她看見眼前這個男人渾身都在不受控制的顫抖著,露出了一個似哭非哭的難看表情,用力的抿緊了嘴唇,像是在壓抑著喉嚨里的某種情緒:“謝謝,謝……謝謝……”
大雨轟然落下。
像是停滯了三十年的風(fēng)雪再次卷動。
看著遠(yuǎn)處在少女的驚叫聲中,直挺挺倒地的身影,沈途淚流滿面的大笑著,笑著笑著就變成了蒼老而又嘶啞分不清是哭還是笑的喊叫:“嗬嗬……哈哈哈哈……啊……”
“呼啦啦啦啦……”
后勤組姍姍來遲,直升機(jī)的探照燈從遠(yuǎn)處照進(jìn)廢墟。
半邊身子被鮮血染紅,左手無力垂靠在鋼筋殘垣上的蘇幕遮叼著一根煙,右手穿過長發(fā)捂住額頭,也緊跟著肩膀顫抖,止不住的低笑了起來。
陸炳翻了個身,躺在血泊里,看著刺眼的光芒先是咳出了一口血沫,緊接著三人的笑聲一同響徹在了廢墟上空。
風(fēng)雨不息,沖刷的泥漿和血水流淌到一處,到處充斥著急匆匆的腳步和命令聲,傷員們一個接一個的被抬上擔(dān)架。
無人知曉的廢墟角落。
隨著探照燈光掃過,一滴雨水從石縫中緩緩滴落在花瓣上,一朵淺紫色的勿忘我在風(fēng)中輕輕搖曳。
腳步匆匆而過。
搖搖晃晃的擔(dān)架上,劉海柱感覺自己仿佛做了一個美好而又漫長的夢。
那時候他們還年輕。
那里有春風(fēng)。
有草原。
有她。
當(dāng)時只覺得總是歡笑沒有淚水,心事與煩惱也不過在腳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們跳入了穆爾戈洛河里嬉戲打鬧,河水在夕陽下像鉆石一樣熠熠生輝。
不知是誰突然大叫了一聲。
“快看!”
“那里有朵花,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