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州市檔案署臨時指揮部,由一座半損毀的物流倉庫匆匆改造而成。
高聳的鋼架穹頂裸露著斷裂的橫梁,幾盞臨時架設的氙氣大燈投下刺眼白光,將彌漫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
空氣里混雜著未散盡的機油味,新鋪設電纜的塑膠氣息,以及一種緊繃到極致屬于電子設備高頻運轉的焦灼。
占據倉庫中央,巨大的全息沙盤模擬著蜀州城區及周邊復雜地形,地表建筑與地下管網結構分層投影。
此刻沙盤中央。
代表舊城廣場的區域,正不斷閃爍著刺目的、如心臟搏動般的猩紅光點,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能量讀數的尖峰。
幾名穿著黑色制服的戰術分析員圍在沙盤邊,語速極快地交換著坐標修正和污染擴散模型數據,激光筆的紅點在投影上急促跳躍。
沙盤兩側是數排臨時搭建的操作臺,堆滿了軍用加固筆記本電腦,多屏顯示器以及信號中轉設備和嗡嗡作響的服務器機柜。
鍵盤敲擊聲匯成一片密集的急雨。
而在倉庫更深處,一個房間內,頂部巨大的破洞被臨時焊接的鋼板覆蓋,縫隙間漏下幾縷午后斜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空氣中還殘留著機油、灰塵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倉庫中央清理出了一片區域,擺著一張格外巨大,由幾張舊辦公桌拼湊而成的會議桌。
桌上鋪著略顯褶皺的城區地圖和一些零散文件。
桌邊已經坐了幾個人。
周佳依舊戴著墨鏡,背靠著椅背,兩條長腿交疊搭在桌子邊緣,指尖夾著那根始終未點燃的細煙,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章書費坐在她旁邊,抱著那臺厚重的筆記本電腦,眼鏡片反射著屏幕幽藍的光,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時不時和周佳低聲交談。
另一側。
李夢遺已經放下了吉他包,正毫無形象地癱在一張椅子上,手里把玩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的魔方。
他沒有去看魔方,但手上魔方的轉動速度卻飛快,幾乎看不清手指動作。
他似乎完全不受室內凝重氣氛影響,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偶爾抬眼掃過門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單純無聊。
“咔噠。”
魔方最后一塊歸位,六面顏色整齊劃一。
李夢遺隨手將它拋起,又接住,目光才懶洋洋地投向會議桌首座目前還空著的位置。
腳步聲從倉庫側門傳來,最后一伙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穿中山裝的諸葛明,徑直走到會議桌前,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將手中的戰術平板輕輕放在桌上,動作一絲不茍。
紅裙女人七淺如同沒有重量般飄到他旁邊的位置落座,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會議室里的其他人,目光尤其在周佳和李夢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抱刀的光頭大漢胡一刀沉默地按順序坐下去,如同磐石。
陰郁的趙烽則自顧自走到墻角的陰影里,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身形更顯模糊。
背著劍匣酒葫蘆的長歌挑了個靠窗的位置,解下葫蘆灌了一口,然后也看向空著的主位。
小林則默默找了個有插座的角落,繼續低頭搗鼓他的手機。
繼而,眾人便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
室內很安靜,只有章書費敲擊鍵盤的細碎聲響,和遠處倉庫外隱約傳來的施工噪音。
“吱呀……”
主倉庫那扇厚重,帶著彈孔和灼燒痕跡的鐵門被推開,光線涌入。
一道身影逆光走了進來。
年紀很輕,穿著簡單的深色夾克和工裝褲,頭發有些亂,眼神平靜,甚至帶著點剛睡醒般的惺忪。
但他走進來的瞬間,會議室里那種散漫、審視或各自為政的氣氛,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抹平歸攏。
他走到會議桌首座,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用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周佳收回了搭在桌上的腿,坐直了身體,墨鏡后的眼神變得專注。
章書費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指。
李夢遺放下了魔方,稍微坐正了些。諸葛明推了推眼鏡。
七淺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笑意。
胡一刀抱著刀的手臂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
趙烽陰影里的煙頭紅光停頓。
長歌放下了酒葫蘆。
小林抬起了頭。
眾人目光匯聚而來,陳歲卻只是打了個哈欠,對著眾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拉開椅子坐下。
“大家都是熟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陳歲雙手交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各位都是我從南北兩署調來的精英人才,蜀州市的事,各位也都是親歷者,應該知道我叫你們過來是做什么的。”
“別的不多說了,蜀州的情況,你們來之前應該都有基本了解。”
“邪神雖退,但如今蜀州卻是百孔千瘡,重建是明面上的任務,暗地里那些殘留的污染、趁亂滋生的各種教派和非法組織、境外勢力的窺探、乃至……某些我們內部可能存在的問題,都需要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周佳和章書費:“周佳,章書費。”
“你們從燕州來,一路應該也看到了,蜀州外圍,特別是幾個交通樞紐和鄰近縣市的混亂情況,我需要一份詳細的評估和初期清理方案。”
“重點是那些借著‘互助’、‘救濟’名義拉攏民眾,傳播扭曲思想的小團體,以及疑似與境外有勾連的物資走私線路。”
“章書費負責情報整合和路徑分析,周佳,你帶一隊人,進行定點清除和威懾。”
“特殊時期,手段可以硬一點,現在沒時間慢慢講道理。”
“明白。”
周佳言簡意賅,墨鏡下的嘴角似乎扯了一下,雙手交叉伸了個懶腰,她有預感這估計是場硬仗。
章書費也跟著點了點頭,推了推眼鏡,快速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陳歲視線轉向李夢遺:“李夢遺。”
“在呢,領導。”
李夢遺笑嘻嘻地應道,坐姿卻沒怎么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