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承天殿的鐘聲剛剛散去，余音還在琉璃瓦上回蕩。
但另一股無聲的浪潮，已在城中各大府邸的深宅大院里洶涌。
水河崔氏，乃是前朝傳承數(shù)百年的頂級門閥，其府邸占據(jù)了朱雀大街最好的地段，亭臺樓閣，曲水流觴，氣派非凡。
此刻，府中最深處的書房內(nèi)，卻是一片愁云慘霧。
當(dāng)代家主崔元，年過五旬，須發(fā)皆已半百，他手中那只溫潤的白玉茶杯，此刻卻顯得有些冰涼。
“諸位，都聽說了吧。”
崔元的聲音沙啞，打破了屋內(nèi)的死寂。
坐在他對面的，是同樣來自頂級世家的青陽盧氏家主盧清晏，以及幾位在朝中雖無實權(quán)，但聲望極高的士族名宿。
盧清晏冷哼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何止是聽說。”
“今日在朝堂上，那孔文德不過是說了幾句祖宗留下來的規(guī)矩，便被當(dāng)場罷官，如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新皇的手段，當(dāng)真是比那北境的寒風(fēng)還要烈。”
一位姓鄭的老者憂心忡忡地說道：“罷官事小，老夫擔(dān)心的是今日頒布的那幾道國策。”
“清查土地，魚鱗圖冊，限田令，攤丁入畝……”
他每說出一個詞，在座眾人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這哪里是國策，這分明是懸在我等世家脖子上的一把把刀。”
“土地，乃是我等安身立命之本，是家族傳承之根基。”
“他李萬年一句話，就要重新丈量，還要設(shè)下限額，多出來的都要收歸國有。”
“這與明搶何異。”
崔元緩緩放下茶杯，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稍安勿躁。”
“新皇剛剛登基，手握數(shù)十萬虎狼之師，神威將軍炮可平山填海，神機(jī)營的火槍更是聞所未聞。”
“此時此刻，與他硬碰，無異于以卵擊石。”
盧清晏皺眉道：“崔兄，難道我等就要坐以待斃，任由他將我等百年基業(yè)，盡數(shù)奪走嗎。”
“自然不是。”
崔元的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精光。
“他有張良計，我等有過墻梯。”
“他要查，我等便讓他查。”
“但他的人，畢竟不熟地方事務(wù)。”
“這天下，從州到郡，從郡到縣，哪一處的田畝賬冊，哪一處的人丁戶籍，離得開我等各家的子弟門生。”
盧清晏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崔兄的意思是……”
“陽奉陰違。”
崔元一字一頓地說道。
“土地清查司的人下來，我等笑臉相迎，好酒好肉招待著。”
“他們要賬冊，便給他們一本‘新’的賬冊。”
“他們要去丈量，便帶他們?nèi)フ闪磕切┰缫褕髠溥^的官田，劣田。”
“至于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上等莊田，那些掛在佃戶名下的隱田，他們找得到嗎？”
“大唐疆域何其廣闊，他那清查司就算有三頭六臂，又能查得幾分真，幾分假。”
“此計可行。”
盧清晏撫掌道。
“只要我等各家聯(lián)合起來，統(tǒng)一口徑，他李萬年縱是天子，也只能被蒙在鼓里。”
崔元點了點頭，又補(bǔ)充道：“這還不夠。”
“他不是要開科舉，要用那些寒門士子嗎？”
“我等便要讓他知道，沒了我們，他那些政令，在地方上就是一紙空文。”
“從明日起，各家子弟，凡在地方為官為吏者，能病的，都給我‘病’上一‘病’。”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萬事拖延，一問三不知。”
“讓那土地清查司，寸步難行。”
“同時，還要在民間散布些消息出去。”
“就說新皇要將天下所有土地收歸官府，百姓們以后都是給皇帝種地的長工，收成要上繳九成。”
“他李萬年不是自詡得民心嗎。”
“我等便要看看，這民心，到底能值幾分錢。”
一番話說完，書房內(nèi)的陰霾一掃而空。
在座的幾位家主，臉上都重新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新皇焦頭爛額的模樣。
他們觥籌交錯，商議著如何將這張無形的大網(wǎng)，鋪向大唐的每一個角落。
……
同一時間的皇宮，御書房內(nèi)。
燭火明亮，李萬年正翻看著一本關(guān)于蒸汽機(jī)改良的圖冊。
慕容嫣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jìn)來，將一杯熱茶放在他的手邊。
她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混合著墨香，讓人心安。
“陛下，魚兒們已經(jīng)聚在一起了。”
慕容嫣然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哦。”
李萬年頭也沒抬，問道：“都說了些什么。”
“還能說什么。”
慕容嫣然將崔府書房中的對話，一字不漏地復(fù)述了一遍。
“陽奉陰違，散布謠言，讓地方官吏裝病怠工……倒是些意料之中的手段，沒什么新意。”
李萬年聽完，只是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
“朕倒是高看他們了，還以為能想出什么高明的招數(shù)。”
慕容嫣然走到他身后，伸出纖纖玉手，為他輕輕按揉著肩膀。
“陛下，是否需要錦衣衛(wèi)出手，將那崔元和盧清晏……”
她做了個割喉的手勢，眼中的殺意一閃而過。
“不必。”
李萬年搖了搖頭。
“現(xiàn)在殺了他們，只會讓剩下的蛇，全都縮回洞里去。”
“朕就是要讓他們跳出來，跳得越高越好。”
“讓他們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來，把所有藏在暗處的人都聯(lián)絡(luò)起來。”
他放下手中的圖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享受著美人的服侍。
“朕要的，是一網(wǎng)打盡。”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對抗朕，對抗大唐的新政，是什么下場。”
慕容嫣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了然。
“臣妾明白了。”
“錦衣衛(wèi)會盯緊他們每一個人，記錄下他們所有的串聯(lián)和不法之舉，只等陛下一聲令下。”
“嗯。”
李萬年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土地清查司的招募，進(jìn)展如何了。”
“回陛下，周尚書和王將軍已經(jīng)張貼了告示。”
“政務(wù)學(xué)堂的學(xué)子們?nèi)呵榧ぐ海瑤缀跞巳硕紙罅嗣！?br/>“那些新降的官員中，也有不少聰明人，知道這是陛下給的機(jī)會，削尖了腦袋想擠進(jìn)來。”
“不過，還是有些前朝的舊官，在觀望。”
“很好。”
李萬年睜開眼，眼中精光湛湛。
“告訴周勝，凡是報名的，不論出身，只要考核通過，一律錄用。”
“朕要的，就是一條條餓狼。”
“只有餓狼，才會不顧一切地去撕咬那些肥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太監(jiān)在門口通報道：“陛下，吏部尚書周勝大人，有要事求見。”
李萬年與慕容嫣然對視了一眼。
這么晚了還來，看來，第一塊絆腳石，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
“宣。”
周勝快步走進(jìn)御書房，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色和怒意。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份來自地方的加急文書。
“臣，參見陛下。”
周勝躬身行禮。
“免了。”
李萬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愛卿，這么晚了還行色匆匆，可是土地清查司的籌備，遇到了麻煩。”
周勝沒有坐，而是將手中的文書高高舉起。
“陛下，籌備之事尚算順利。”
“只是，剛剛收到的一份文書，讓臣心中不安。”
“哦。”
李萬年示意太監(jiān)將文書呈上來，自己卻并未立刻打開。
“是哪個郡縣的。”
“是徐州，臨滄郡。”
周勝沉聲說道。
一聽到“臨滄郡”三個字，李萬年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的記憶力極好，自然記得臨滄郡是哪里。
臨滄郡位于徐州，是中原三州之一，緊挨青州和兗州，是跟著青州跟兗州一起降的。
沒想到，這顆釘子竟然率先來自這里。
他緩緩展開文書，一目十行地掃過。
文書是臨滄郡太守寫的，言辭懇切，字里行間卻充滿了為難。
大意是說，新皇登基，頒布清查土地的國策，自然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他作為地方官，理應(yīng)全力支持。
但是，臨滄郡之前經(jīng)歷過山匪流民之亂，百廢待興，戶籍賬冊多有遺失，田畝地契更是混亂不堪。
若要強(qiáng)行清查，恐會激起民怨，引發(fā)不必要的動亂。
所以，他懇請陛下天恩，暫緩在臨滄郡推行“魚鱗圖冊”，待地方安定一兩年后，再行計議。
“暫緩?fù)菩小！?br/>李萬年將文書輕輕放在桌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周愛卿，你怎么看。”
周勝向前一步，憤然道：“陛下，這分明是托詞。”
“臨滄郡是經(jīng)過山匪流民之亂，可如今早就安定下來了，強(qiáng)行清查，更不可能激起民怨，又何來動亂之說。”
“這位河間太守，名叫孫敬，是前朝的舉人。”
“此人，在臨滄郡根基深厚，其家族本身就是當(dāng)?shù)刈畲蟮牡刂髦弧！?br/>“他這份文書，名為請愿，實為試探，是代表整個臨滄郡的士紳，在向陛下，向新政叫板。”
李萬年點了點頭，對周勝的分析不置可否。
他看向一旁的慕容嫣然。
“嫣然，錦衣衛(wèi)的卷宗里，這位孫太守，可干凈。”
慕容嫣然紅唇微啟，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回陛下，孫敬此人，看似謙恭，實則貪婪。”
“其在任期間，利用職權(quán)，巧取豪奪，侵占民田不下五千畝。”
“其中最大的一筆，便是三年前，借著修繕河堤的名義，將下游三百戶農(nóng)戶的良田，以極低的價格強(qiáng)行收買，轉(zhuǎn)手便成了他孫家的私產(chǎn)。”
“當(dāng)時，有幾戶百姓不從，告到州府。”
“結(jié)果，人還沒到徐州城，便‘意外’落水，尸骨無存。”
李萬年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聲響。
御書房內(nèi)，一片寂靜。
每一次敲擊，都像是敲在周勝的心頭。
他知道，皇帝這是動了殺機(jī)。
許久，李萬年停下動作，緩緩開口。
“看來，有些人，是沒見識過朕的刀，到底有多快，想要見識一下啊！”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周勝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周愛卿。”
“臣在。”
“朕給你一道密旨。”
李萬年從御案上拿起朱筆，在一張空白的圣旨上，寫下了幾個字。
“明日，你從政務(wù)學(xué)堂中，挑選一百名渴望建功立業(yè)的學(xué)子。”
“再從禁衛(wèi)軍中，點五百精銳。”
“由你親自帶隊，即刻啟程，前往臨滄郡。”
周勝心中一驚。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很簡單。”
李萬年將手中的朱筆，輕輕一擲。
筆尖精準(zhǔn)地釘在了那份臨滄郡的文書上，入木三分。
“土地清查司，既然已經(jīng)成立，那便不能只是個空架子。”
“就從臨滄郡開始。”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看，什么叫雷厲風(fēng)行。”
“你此去臨滄，有三件事要做。”
周勝連忙躬身，洗耳恭聽。
“第一，到了臨滄郡，不必通報，直接去太守府。”
“當(dāng)著所有官吏的面，宣讀朕的旨意。”
“就說，朕體諒孫敬年邁體衰，準(zhǔn)他告老還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
“河間太守之位，暫時空缺。”
周勝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不經(jīng)審問，直接罷官。
“第二。”
李萬年的聲音繼續(xù)傳來。
“查封孫家所有田產(chǎn)，店鋪，府邸。”
“將他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的罪證，張貼于大街小巷，讓所有百姓知曉。”
“孫敬本人，及其成年子嗣，全部押解回燕京，交由斷案司審理。”
“至于那些被他侵占土地的農(nóng)戶，找到他們，將地契還給他們。”
“告訴他們，這是朕，為他們做的第一件事。”
周勝的心，砰砰直跳。
他已經(jīng)能想象到，當(dāng)這個消息在臨滄郡傳開時，會引起何等的軒然大波。
這是殺雞儆猴。
而且是殺一只有頭有臉，在當(dāng)?shù)貥O具分量的大肥雞。
“第三。”
李萬年看著周勝，眼神變得格外嚴(yán)肅。
“做完這兩件事，你便坐鎮(zhèn)河間。”
“親自督導(dǎo)那一百名學(xué)子，以臨滄郡為試點，給我徹徹底底的，將魚鱗圖冊做出來。”
“要人給人，要兵給兵。”
“若有士紳豪強(qiáng)，膽敢阻撓，或者效仿孫敬，陽奉陰違……”
李萬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你手中，有朕的密旨。”
“可先斬后奏。”
他看向慕容嫣然。
“錦衣衛(wèi)在臨滄郡的百戶，會全力配合你。”
“他們手里，有所有人的黑賬。”
周勝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明白了。
皇帝這是要將臨滄郡，打造成一個推行新政的樣板。
一個用鮮血和雷霆，澆筑出的樣板。
而他周勝，便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臣，領(lǐng)旨。”
周勝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定不負(fù)陛下所托。”
“若事不成，臣提頭來見。”
“朕要你的頭做什么。”
李萬年起身，親自將他扶起。
“朕要的，是一個嶄新的臨滄郡。”
“是一個田地清清楚楚，賦稅明明白白，百姓安居樂業(yè)的臨滄郡。”
他拍了拍周勝的肩膀。
“去吧，動靜鬧得大一些。”
“朕在燕京，等著你的好消息。”
三日后。
臨滄郡，郡守府。
郡丞張德海正悠閑地喝著茶，與幾位同僚談笑風(fēng)生。
“孫太守這一手，實在是高啊。”
戶曹參軍抿了口茶，滿臉欽佩。
“一篇文書送上去，看似是訴苦，實則是將了新皇一軍。”
“他總不能為了區(qū)區(qū)一個臨滄郡，就背上一個不體恤下情的名聲吧。”
張德海捻著胡須，得意地笑道：“這叫以柔克剛。”
“太守大人說了，新皇雖然氣盛，但最重名聲。”
“我等只要拖著，耗著，此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到時候，土地還是我等的土地，規(guī)矩，也還是我等說了算。”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言語間充滿了對那位年輕皇帝的輕視。
在他們看來，一個靠著軍功起家的武夫，哪里懂得治理天下的門道。
就在這時，府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了進(jìn)來，臉色煞白。
“不……不好了，張郡丞。”
“外面……外面來了一支軍隊，把郡守府給圍了。”
“什么。”
張德海豁然起身，茶杯都打翻了。
“哪里來的軍隊，竟敢圍困郡守府，他們想造反不成。”
話音未落，一群身披黑甲，手持燧發(fā)槍的禁衛(wèi)軍，已經(jīng)如潮水般涌入大堂。
他們身上散發(fā)出的肅殺之氣，瞬間讓整個大堂的溫度都降了下去。
為首一人，正是吏部尚書周勝。
他面沉如水，手持一卷黃色的圣旨，身后跟著一百名身穿統(tǒng)一青衫，眼神銳利的年輕人。
張德海等人哪里見過這種陣仗，特別是那些他們從未見過的黝黑火槍，槍口仿佛噬人的兇獸，嚇得他們兩腿發(fā)軟。
“你……你們是何人。”
張德海色厲內(nèi)荏的喝道。
“可知此處是何地。”
周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
他沒有回答，而是直接展開了圣旨，高聲念道。
聽到這幾個字，張德海等人一個激靈，連忙跪倒在地。
“臨滄郡太守孫敬，體恤民情，勞苦功高，朕心甚慰。”
聽到第一句，張德海的心里還松了口氣，以為是朝廷的安撫來了。
然而，周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然，孫敬年事已高，精力不濟(jì)，不宜再為國操勞。”
“特準(zhǔn)其，告老還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
“河間太守一職，暫由吏部尚書周勝代管。”
“另，著土地清查司，即刻清查臨滄郡全境田畝，繪制魚鱗圖冊。”
“有敢阻撓、違抗者，以謀逆論處。”
“欽此。”
周勝念完圣旨，目光如刀，掃過跪在地上的眾人。
“孫敬何在。”
張德海已經(jīng)嚇得魂不附體，顫聲道：“回……回大人，太守大人他……他今日偶感風(fēng)寒，正在后院歇息。”
“風(fēng)寒。”
周勝冷笑一聲。
“是真病，還是怕見到本官，裝病啊。”
他對著身后一揮手。
“來人，去后院，‘請’孫太守出來接旨。”
“若是他走不動，就抬著他出來。”
兩名如狼似虎的禁衛(wèi)軍，立刻沖向后院。
很快，后院便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和一個男人的怒斥。
片刻之后，只穿著一身中衣，披頭散發(fā)的孫敬，被兩名禁衛(wèi)軍一左一右，如同拖死狗一般拖到了大堂之上。
他哪里還有半分太守的威嚴(yán)，臉上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周……周尚書，你這是何意。”
孫敬掙扎著，嘶吼道。
“本官乃朝廷四品大員，你安敢如此辱我。”
周勝緩緩走到他面前，將圣旨遞到他眼前。
“孫敬，自己看吧。”
“這是陛下的旨意。”
孫敬看著那明黃的圣旨，和上面刺眼的朱紅大印，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癱軟在地。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陛下怎么會……我那份文書……”
“你的文書，寫得很好。”
周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泛起一絲譏諷。
“只可惜，陛下不喜歡別人跟他耍心眼。”
他后退一步，聲音陡然轉(zhuǎn)厲。
“孫敬接旨。”
癱在地上的孫敬，身體一顫，卻沒有任何動作。
周勝也不再管他，直接下令。
“來人。”
“將孫敬身上的官服，給本官扒下來。”
“即刻查封孫府，所有家產(chǎn)，一律清點入庫。”
“孫敬及其成年子嗣，全部打入大牢，聽候發(fā)落。”
“是。”
禁衛(wèi)軍轟然應(yīng)諾，立刻上前，七手八腳地將孫敬身上的官服硬生生扯了下來。
孫敬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徹底昏死了過去。
大堂內(nèi)的其他官吏，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瑟瑟發(fā)抖。
他們終于明白，這哪里是來“代管”的，這分明是來殺人的。
周勝的目光，落在了郡丞張德海身上。
張德海一個哆嗦，差點尿了褲子。
“張郡丞，是吧。”
“下……下官在。”
“從現(xiàn)在起，你負(fù)責(zé)協(xié)助本官，處理郡中事務(wù)。”
“第一件事，便是將孫敬的罪狀，給本官抄錄一百份，張貼到臨滄郡的每一個村鎮(zhèn)。”
周勝將一份早已準(zhǔn)備好的卷宗，扔到他的面前。
上面，詳細(xì)記錄了孫敬這些年侵占民田，草菅人命的所有罪證。
“第二件事，召集全城所有的官吏，士紳，明日辰時，到郡守府前集合。”
“本官，有話要對他們說。”
張德海撿起那份卷宗，只看了一眼，便嚇得手一抖，差點扔掉。
他知道，臨滄郡的天，徹底變了。
“下官……遵命。”
處理完這一切，周勝轉(zhuǎn)身，看向身后那一百名從政務(wù)學(xué)堂挑選出來的學(xué)子。
這些年輕人，親眼目睹了這雷霆萬鈞的一幕，一個個臉色發(fā)白，但眼神中，卻又燃燒著一股狂熱的火焰。
周勝知道，皇帝的這番霹靂手段，已經(jīng)在這群未來的大唐官吏心中，刻下了最深刻的烙印。
忠誠，以及畏懼。
“你們，都看到了。”
周勝的聲音，在大堂內(nèi)回響。
“這，就是大唐的規(guī)矩。”
“這，就是陛下的意志。”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土地清查司的先鋒。”
“你們的筆，就是陛下的刀。”
“你們的腳，要踏遍臨滄郡的每一寸土地。”
“你們的眼，要看清每一畝被隱藏的田產(chǎn)。”
他指著外面。
“去做吧。”
“你們的功名，你們的前程，就在你們的腳下，就在你們的筆尖。”
“學(xué)生，遵命。”
一百名學(xué)子，齊齊躬身，聲音嘹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干勁。
他們分成十隊，在禁衛(wèi)軍的護(hù)送下，如猛虎出籠，撲向了臨滄郡的各個角落。
一場前所未有的土地風(fēng)暴，正式拉開了序幕。
翌日，辰時。
臨滄郡守府前的空地上，人山人海。
郡中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官吏，士紳，富商，全都聚集于此。
他們一個個面色凝重，交頭接耳，議論著昨日發(fā)生的驚天劇變。
孫敬，這位在臨滄郡經(jīng)營了十?dāng)?shù)年的“土皇帝”，竟然在一夜之間，就從云端跌落塵埃，成了階下囚。
這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發(fā)自心底的寒意。
他們看向廣場中央臨時搭建的高臺，眼神中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高臺上，只擺著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新任的代太守，吏部尚書周勝，正端坐其上，閉目養(yǎng)神。
他身后，是五百名手持火槍，殺氣騰騰的禁衛(wèi)軍。
時辰一到，周勝緩緩睜開眼睛。
他沒有說任何開場白，只是對著臺下?lián)]了揮手。
兩隊禁衛(wèi)軍，押著一群披頭散發(fā)，戴著鐐銬的囚犯，走上了高臺。
為首的，正是孫敬，以及他的兩個兒子。
“諸位。”
周勝站起身，聲音通過一個鐵皮卷成的簡易擴(kuò)音器，傳遍了整個廣場。
“想必，大家對我昨日的所作所為，心中有很多疑惑。”
“今日，本官便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孫敬。
“孫敬，前任河間太守。”
“在任期間，身受皇恩，卻不知體恤百姓，反而巧立名目，強(qiáng)占民田五千余畝。”
“三年前，強(qiáng)征河工，致使下游良田被毀，三百戶百姓流離失所。”
“更以雷霆手段，殺害狀告之人，手段之殘忍，令人發(fā)指。”
周勝每說一句，臺下的百姓中，便發(fā)出一陣騷動。
而那些士紳富商，則臉色愈發(fā)蒼白。
“陛下登基，頒布新政，欲清查天下田畝，還百姓一個公道。”
“他孫敬，卻心懷不滿，上書朝廷，謊報軍情，意圖阻撓國策，此為欺君之罪。”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周勝拿起桌上的一疊卷宗，狠狠摔在地上。
“依大唐律，欺君罔上，草菅人命者，當(dāng)如何。”
他看向臺下的律法官。
那名官員嚇得一個哆嗦，連忙答道：“回……回大人，當(dāng)……當(dāng)斬立決。”
“好。”
周勝一揮手。“來人。”
“將罪犯孫敬，及其同謀長子孫明，次子孫亮，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不。”
孫敬的兩個兒子，發(fā)出絕望的哭喊。
“爹，救我，我不想死啊。”
孫敬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他朝著周勝瘋狂磕頭。
“周大人，饒命啊。”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愿意獻(xiàn)出所有家產(chǎn)，求大人饒我兒一命。”
周勝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現(xiàn)在知道錯了？”
“晚了。”
“你魚肉百姓、草菅人命之時，可曾想過饒他們一命。”
他不再理會，對著身后的劊子手，點了點頭。
寒光一閃。
三顆人頭，滾落在地。
鮮血，染紅了高臺。
廣場之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血腥而直接的一幕，嚇得不敢出聲。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和孫敬一樣，作威作福的士紳們，更是感覺脖子后面涼颼颼的。
周勝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
“諸位，都看到了。”
“孫敬的今天，或許，就是你們某些人的明天。”
他的聲音，如同數(shù)九寒冬的冰凌。
“本官知道，你們當(dāng)中，有不少人，和孫敬一樣，屁股底下不干凈。”
“也和孫敬一樣，對朝廷的新政，心懷怨懟。”
“你們也想學(xué)他，陽奉陰違，跟本官，跟朝廷耍心眼。”
“本官今日，就把話挑明了。”
“陛下派我來，不是來跟你們商量的。”
“是來推行國策的。”
“從今天起，土地清查司，將進(jìn)駐臨滄郡的每一個縣，每一個村。”
“我給你們?nèi)鞎r間。”
周勝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內(nèi)，主動到土地清查司，申報自家所有田產(chǎn)，補(bǔ)繳歷年稅款者，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
“三天之后，若還心存僥幸，被清查司查出隱田漏稅者……”
他指了指地上那三具無頭尸體。
“孫敬，就是你們的下場。”
“屆時，不止田產(chǎn)沒收，家產(chǎn)充公，人，也要跟他們一樣，身首異處。”
此言一出，臺下的士紳們，一片嘩然。
有些人，已經(jīng)嚇得面如土色，當(dāng)場癱軟在地。
周勝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yīng)，而是換上了一副溫和的表情，看向那些普通的百姓。
“鄉(xiāng)親們。”
“陛下知道，你們苦。”
“所以，他派我來，第一件事，就是為你們討還公道。”
他一揮手，幾名書吏抬著一個大箱子，走上高臺。
箱子打開，里面全是地契。
“這些，都是從孫敬家中搜出來的，被他強(qiáng)占的田地。”
“今日，本官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物歸原主。”
他拿起一份地契，高聲念道：“張家村，王二狗，水澆地，三畝。”
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難以置信地走了出來。
當(dāng)他從周勝手中，接過那張失而復(fù)得的地契時，這個七尺高的漢子，再也忍不住，當(dāng)場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爺啊。”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被念到。
一個又一個失地農(nóng)民，重新拿回了自己的土地。
整個廣場，哭聲，叩謝聲，響成一片。
他們高呼著“陛下萬歲”，“周大人英明”。
這股聲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與那些士紳們的恐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勝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對士紳的無情，就是對百姓最大的慈悲。
他高高舉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鄉(xiāng)親們，這只是開始。”
“陛下的恩典，還在后頭。”
“等土地清查完畢，朝廷會將所有查抄的土地，以及多出來的土地，全部分給你們這些沒有地，或者地少的百姓耕種。”
“并且，三年之內(nèi)，只收一成的稅。”
“轟。”
這句話，像是一個驚雷，在所有百姓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分田地，還只收一成的稅。
自古以來，哪里有過這樣的好事。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更加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陛下萬歲。”
“大唐萬年。”
周勝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從今天起，臨滄郡的這些士紳，再也別想煽動起任何民意來對抗新政了。
誰敢阻撓分田地，誰就是所有百姓的公敵。
臨滄郡的風(fēng)暴，如同一場燎原的大火，迅速傳回了燕京。
崔元、盧清晏等門閥世家的家主們，在聽聞周勝的雷霆手段后，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設(shè)想過無數(shù)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李萬年竟然會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不經(jīng)審問，直接罷官。
不走流程，當(dāng)眾斬首。
這哪里是新朝天子，這分明就是個不講任何規(guī)矩的……土匪皇帝。
“瘋了，真是瘋了。”
盧清晏在自家的密室中，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驚怒。
“他就不怕激起天下士族的反抗嗎。”
“他就不怕，我等真的和他魚死網(wǎng)破嗎。”
崔元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比盧清晏看得更深。
李萬年不是瘋了，他是算準(zhǔn)了。
他算準(zhǔn)了，在絕對的武力面前，所謂的“士族反抗”，不過是個笑話。
更可怕的是，他還使出了分化瓦解的毒計。
將士紳與百姓，徹底割裂，推到了對立面。
“魚死網(wǎng)破。”
崔元慘笑一聲。
“盧兄，現(xiàn)在，是魚要死了，網(wǎng)，卻破不了。”
“你看那周勝的手段，先殺人立威，再分地收心，一硬一軟，配合得天衣無縫。”
“經(jīng)此一事，臨滄郡的百姓，只知有皇帝老子，不知有我等世家官吏。”
“誰敢再提阻撓新政，怕是不用官府動手，就要被那些紅了眼的泥腿子，用鋤頭給活活刨死。”
“而且邊刨死，還能說這是皇帝圣旨。”
盧清晏頹然坐倒在地。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
“難道，就真的把祖宗留下來的家業(yè)，拱手相讓。”
崔元沉默了。
他發(fā)現(xiàn)，他們這些自詡聰明的世家大族，在那個新皇面前，就像是三歲的孩童，所有的計謀，都顯得那么可笑。
就在這時，管家匆匆來報。
“老爺，宮里來人了。”
“說是陛下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崔元心中咯噔一下。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鴻門宴，還是最后的通牒。
但，他不敢不去。
……
御書房內(nèi)。
李萬年正在和皇后蘇清漓，以及張靜姝、秦墨蘭幾位夫人，一起看著一副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不僅有大唐的山川河流，還有更東方的一片島嶼，以及更南方的廣闊海域。
“臨滄郡的事情，你們都聽說了吧。”
李萬年笑著問道。
蘇清漓溫婉地說道：“聽說了，周大人果然沒讓陛下失望。”
“對付這些不見棺材不落淚的老狐貍，就得用霹靂手段。”
“若非如此，他們還真以為陛下是好拿捏的。”
張靜姝的目光，則看得更遠(yuǎn)。
“陛下，臨滄郡只是一個開始。”
“經(jīng)此一事，想必各地的士紳，都會收斂許多，不敢再明著對抗。”
“但他們一定會轉(zhuǎn)入地下，用更隱蔽的方式，來保全自己的利益。”
“比如，將田產(chǎn)轉(zhuǎn)移到商鋪，作坊的名下，以商稅代替田稅。”
“又或者，與官吏勾結(jié)，在丈量田畝時，做手腳。”
“這些，才是接下來，土地清查司要面臨的真正難題。”
李萬年贊許地點了點頭。
“靜姝所言，與朕不謀而合。”
“所以，朕今日，便要見一見那位，帶頭想出這些‘好主意’的崔家家主。”
正說著，太監(jiān)來報。
“陛下，水河崔氏家主崔元，在殿外求見。”
“讓他進(jìn)來。”
李萬年揮了揮手。
蘇清漓等人，則很識趣地退到了屏風(fēng)之后。
很快，崔元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了進(jìn)來。
他不敢抬頭，直接跪倒在地。
“罪臣崔元，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崔愛卿，何罪之有啊。”
李萬年走下御階，親自將他扶起，臉上的笑容，如春風(fēng)般和煦。
“來人，賜座，上茶。”
崔元受寵若驚，連聲道：“罪臣不敢，罪臣不敢。”
李萬年卻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在了錦凳之上。
“崔愛卿，乃是前朝名宿，士林領(lǐng)袖，是朕倚重的老臣。”
“今日請你來，是想聽聽你對這新政的看法。”
“特別是這土地清查，朕知道，在士林中，有不少反對的聲音。”
“朕想聽聽你的心里話。”
崔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哪里敢說心里話。
他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連忙躬身道：“陛下圣明，所行之策，皆是為國為民。”
“魚鱗圖冊，利在千秋。”
“臣……臣，心悅誠服，全力支持。”
“哦。”
李萬年拉長了語調(diào)，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當(dāng)真。”
“朕怎么聽說，前幾日，崔愛卿還在府中，與盧家主等人，商議著如何應(yīng)對朕的國策呢。”
“還想出了陽奉陰違，煽動民意的‘高招’。”
“轟。”
崔元只覺得腦袋里一聲巨響，剛剛坐下的身子一軟，又從凳子上滑了下去，重新跪倒在地。
“陛……陛下饒命。”
“罪臣……罪臣只是一時糊涂，胡言亂語，求陛下開恩啊。”
他瘋狂地磕著頭，不過片刻，額頭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早已在那位皇帝的掌控之中。
李萬年沒有讓他起來，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直到他磕得頭暈眼花，快要昏厥過去，才緩緩開口。
“崔愛卿，朕今日叫你來，不是要治你的罪。”
“朕要是想殺你，你的腦袋，早就和孫敬一樣，掛在城門上了。”
崔元聞言，身體一顫，停止了磕頭，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李萬年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朕知道，你們這些世家，傳承百年，盤根錯節(jié)，一下子讓你們把嘴里的肉吐出來，你們肯定不樂意。”
“朕，可以理解。”
他喝了口茶，繼續(xù)說道：“所以，朕可以給你們一個機(jī)會。”
“一個，體面地活下去的機(jī)會。”
崔元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請……請陛下明示。”
“很簡單。”
李萬年放下茶杯。
“朕的限田令，不會變。”
“土地，你們必須交出來。”
“但是，朕可以給你們補(bǔ)償。”
他看著崔元，一字一頓地說道：“用你們多出來的土地，來換相應(yīng)份額的遠(yuǎn)洋貿(mào)易的機(jī)會。”
“朕，可以帶著你們，一起賺錢。”
“賺天下的錢，賺海外蠻夷的錢。”
“那樣的利潤，遠(yuǎn)比你們守著幾畝地，剝削幾個佃戶，要多得多。”
“……”
……
御書房內(nèi)，寂靜無聲。
崔元怔怔地跪在地上，李萬年描繪的那幅藍(lán)圖，太過宏大，也太過誘人，讓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yīng)。
作為一個傳統(tǒng)的土地士族，他是真沒想到，海洋貿(mào)易的利潤竟然這么大。
而且，海外不僅有各種金銀財富，還有土地，還有人口。
這其中的風(fēng)險與機(jī)遇，都大到不可想象。
雖然說是要給他們一個份額，一個機(jī)會，雖然是要他們又給土地，又給錢財。
等于是又要地，又要錢的空手套白狼，但這個空手套白狼，他是真想啊。
畢竟，大唐有蒸汽船，又火炮，又火槍，也有技術(shù)最為精湛的弩箭，刀劍盔甲等等領(lǐng)先于世界的武器裝備。
是，真的能吃進(jìn)嘴里啊。
“怎么。”
李萬年看著他變幻不定的臉色，淡淡地開口。
“崔愛卿，是覺得朕的買賣，不劃算嗎。”
崔元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叩首。
“不，不，陛下誤會了。”
“臣只是……只是被陛下的雄才大略，所深深震撼。”
他說的，是心里話。
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們這些所謂的世家門閥，與眼前這位帝王相比，眼界和格局，差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他們還在為一畝三分地的得失而勾心斗角，而對方，早已將目光投向了整個世界。
李萬年笑了笑。
“震撼，就對了。”
“朕要打造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強(qiáng)盛大唐。”
“商業(yè)，工業(yè)，金融，都將是這個帝國的支柱。”
“而你們這些世家，有錢，有人，有幾百年來積累的聲望和人脈。”
“若能順應(yīng)潮流，棄農(nóng)從商，便可成為大唐新時代的弄潮兒，繼續(xù)享受你們的榮華富貴。”
“若還是抱著那些土地不放，守著舊規(guī)矩不肯改變……”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那，就休怪朕，無情了。”
“朕給你們指了條活路，走不走，就看你們自己了。”
崔元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著。
“臣……明白了。”
崔元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叩首。
這一次，他的姿態(tài)，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順。
“臣，愿意遵從陛下的旨意。”
“臣愿說服水河崔氏所有族人，主動獻(xiàn)出限額之外的所有土地，以換取……換取陛下的恩典。”
“很好。”
李萬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崔愛卿，是個聰明人。”
“朕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走到崔元面前。
“朕不但要你崔家這么做，還要你，去說服青陽盧氏……說服所有還在觀望的世家門閥。”
“告訴他們，這是他們最后的機(jī)會。”
“朕會成立一個‘工商發(fā)展司’，專門負(fù)責(zé)此事。”
“第一個主動合作的，能拿到最好的資源，最多的股份。”
“越往后，條件就越差。”
“至于那些冥頑不靈的……”
李萬年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森然的意味，已經(jīng)不言而喻。
崔元心中一凜，他知道，皇帝這是要讓他，當(dāng)這個“說客”，或者說，“叛徒”。
但，他心甘情愿。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