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府南城門樓熊熊燃燒。
煙塵沖天而起。
張輔成麾下親兵標營也被大火攔腰斬斷,在城墻上被迫分成數截。
還有些倒霉蛋被飛濺的火油兜頭澆下,連躲都躲不及。
“啊——!”
“救我!救我——!”
他們帶著大火尖叫著,哀嚎著,試圖向驚慌失措的同袍們尋求幫助。
“別過來,別過來!”
迎接他的不是幫助,而是其他人極盡驚恐的表情。
救不了的,城墻上沒有水,連沙土都沒有。
那火沾上了身,點著了衣物,甚至點著了發冠。
沒救了!
被他沾上甚至還會害了自已!
“救......我......”
火焰熏瞎了他的眼睛,高溫炙烤著他的神經。
‘火人’只能尋著聲音的指引,試圖去接近旁人,尋求幫助。
至于那些同袍們到底說了些什么,他聽不見,也沒心思去想。
他要活下去,活下去!
活著回去見他的妻,他的兒,他的一切......
‘噗嗤——’
刀光閃過,被火焰籠罩的人頭像是個燈籠似的,打著旋兒就飛了出去,掉出了城外。
‘噗呲——’
斷口處,沖天而起的血液噴起足有數尺之高,像是個噴泉。
血水澆下,像是下了場小雨。
某種意義上,他身上的火苗確實也因此而小了幾分。
火苗黯淡,只有身上的些許油點還在頑強地閃爍。
‘嘭......’
無頭的身軀往前撲了幾步,踉蹌著栽倒在地。
脖頸斷口處依舊有血液在源源不斷地向外流淌。
只是流淌。
‘嘩啦......嘩啦......’
像是一股溪流,冉冉流淌。
動刀的甲士用袍袖擦了擦刃口,死死握著刀柄,在火光的映襯中沉聲道。
“沒救了,送他上路,別讓他害了更多人!”
沒人說話,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對的。
盡管無情,但這是對的。
“啊——!”
又是一聲慘叫。
眾人循聲去看,透過城墻上成片火光,隱約能看到火場對面。
......
“他被咬了!是城外那些怪物——!”
城墻外的那幾聲炸響,帶上來的不止是火焰,更有城墻下堆積如山的尸鬼。
有的死了似的一動不動,只是被火苗靜靜舔舐著。
而有的......則沒有!
盡管被火光燎的黢黑,身上還散發著一股焦糊味,但它們不在乎。
不在乎身上仍未熄滅的火苗,也不在乎方才空中飛尸的體驗。
‘嘭——’
落地的下一刻,它們就循著聲音的響動,靠著僥幸沒被熏瞎的獨眼,朝著身旁的活人爬去。
抱到了就啃。
至于啃到的是什么,它們根本不在乎,只管去做。
被咬的或許是個被方才響動驚得頭腦一片空白,只知道原地發愣的活人。
也可能是一個還在胡亂吼叫的同類。
一些尸鬼的嗅覺、視覺全都沒了,甚至連味覺也失去了。
只剩下觸覺,也只有觸覺。
如此,就更無所謂手中抓住的是什么,咬上去就是了。
吮吸鮮血,撕扯血肉。
“啊——!我的腿,放開,放開——!”
死死抓住,絕不放手。
有人驚喊道,“尸軍登墻了!”
城墻上好似到處都是那些怪物的殘軀。
真相是什么?
無法理解,無法思考。
他們在城墻上看到尸鬼的身影出現的一剎那,腦子里的一根弦就崩掉了。
“殺尸!”有人想迎上去。
“城破了,逃啊!”
城墻上的軍戶、民壯亂成一團,東奔西逃。
即便有人想要力挽狂瀾,也沖不過去。
拔出了刀,也不知該殺向何處。
混亂像是瘟疫,在城墻上急劇擴散。
誰是活人?
誰是尸鬼?
分不清,根本就分不清!
有驚慌逃竄的活人,皮甲后背甚至還掛著一個咬著不松的腦袋。
那火在尸鬼頭上干枯的發絲上燃燒,慢慢往活人的身上傳了過去。
是幫他滅火?
還是給他一刀,為他解脫?
還是先把他背后掛著的腦袋砍下來?
不知道!
場面混亂到已經沒辦法思考了。
“百戶呢?”
那面熟悉的認旗始終沒出現在眼中。
“校尉呢?”
城門樓前的大纛正在大火中燃燒,旗桿被籠罩在火海中。
“太守呢?!”
煙塵滾滾,不知何處去尋。
殘兵四處張望一番,卻驚愕地發現連個主心骨也找不著。
......
“鎮靜!鎮靜——!”
張輔成會合了標營校尉,兵分兩頭,沿著城墻收攏亂兵。
“我乃張輔成,乃沈陽府太守!”
“沈陽府還在!城還在!”
“不要亂,隨本官殺過去,把城墻穩住!穩住——!”
張輔成聲嘶力竭地吶喊著。
身后是幾十名親信甲士,和被他們強行收攏的更多亂兵。
情況危急。
“止步!”
護在張輔成身邊的甲兵,對著身前跑來的亂兵,迎頭便是一刀砍下去。
‘噗呲——’
鮮血噴灑在半空,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眼。
有人好像真的能從中看到剎那出現的絢爛彩虹,轉瞬即逝。
后面被嚇呆了的幾個漢子,連腳都不敢邁,呆愣在了原地。
“入隊!跟上!”
然后,有人拉拽著他們,跟在張輔成身后逆行而進。
他們手中稀里糊涂地被人塞了把刀,就從亂兵變成了張輔成手頭最后的預備隊。
就是這么一批人,在城墻上試圖發起一場反攻。
“殺啊——!”
滅火!攏軍!殺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