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那擊敗了他，卻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正欲轉身離去的身影，腳步微微一頓。
凌曦沒有回頭，一道清冷平靜，唯有王戰自已能聽見的傳音，直接在他混亂崩潰的心神深處響起：
“天蒼圣體，是恩賜，亦是枷鎖?！?/p>
這聲音不帶絲毫情緒，卻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心頭的狂躁火焰，讓他掙扎的動作猛地一滯。
“你敗，非敗于境界，非敗于戰意?！?那聲音繼續道，字字清晰，直指本源。
“而是敗于道！”
傳音微微一頓，似乎對他的狀態了然于胸，方才繼續響起，語氣中帶著一絲認可。
“帝陵之中，你于石壁前悟道，明悟‘包容、承載、蛻變’之意，欲以圣體為根，納萬道精髓，走出一條超越自我之路……”
“此念，很不錯?？捌屏耸ンw修行的一重迷障，看到了更遠處的風景。那便是你自身道的雛形?！?/p>
這輕描淡寫的肯定，卻讓王戰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她竟然連自已最隱秘的悟道過程都一清二楚？！
然而，接下來的話語，卻比之前的擊敗更讓他感到刺骨冰寒與無地自容。
“但，也僅止于雛形。” 凌曦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卻字字誅心。
“你口稱包容、承載，可方才那一拳，除了圣體催發到極致的力量與粗糙法則，你自身領悟的包容之道何在？承載之理何存？”
“你的拳，意在悲愴不屈，可你打出時，心中所念，是意境，還是看這圣體之力，如何轟碎一切？”
“你的道，你的法，你的意志，在生死勝負的剎那，依舊下意識地淪為圣體力量的附庸！”
“你悟了道，卻未曾用道?！?/p>
“你的心，你的道，仍困在體中，被其力量蒙蔽，未曾真正超脫。
你只是將一副更強大的凡體，練到了圣境，并將偶爾窺見的一縷道韻，當成了點綴?！?/p>
傳音至此，微微一頓，最后一句話，在絕望中劈開一絲微光，在王戰死寂的心湖中炸開：
“你要做的是真正的以身為種，以體為根，以道為魂?！?/p>
“你的對手，從來不是同代的任何天驕。”
“而是你對自已體內，那副名為天蒼圣體的輝煌囚籠的依賴與臣服?！?/p>
“何時你能以你悟得的包容之道，真正駕馭這天蒼之力，而非被其力量左右心神，何時才算真正踏上了屬于你王戰自已的路?！?/p>
“這一步，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話音落下，傳音斷絕。
王戰徹底僵住了，躺在廢墟中，如遭五雷轟頂，連思維都停滯了。
凌曦的話，比那根擊敗他的手指，更加鋒利，更加冰冷，也更加真實。
每一個字都像最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自以為是的悟道成果，露出了內里依舊未曾改變的、對圣體力量的深層依賴。
她肯定了他的悟性，卻徹底否定了他當下的實踐！
她點明了他問題的本質，她甚至為他指出了一個模糊卻無比正確的方向！
這種被徹底看穿、連內心深處一絲僥幸都被無情戳破的感覺，比單純的失敗，更讓他感到無地自容，卻也帶來了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過往的輝煌、眾人的贊譽、圣體的榮耀，在這一刻，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露出底下被忽視許久的、空洞的根基。
他一直站在圣體這座高山的頂端，卻從未想過，自已或許從未真正擁有過這座山。
凌曦那一指，不僅擊潰了他的圣體之力，更像是一把鑰匙，捅破了他自我認知的牢籠。
迷茫、痛苦、羞恥依舊存在，但在那片情緒的廢墟之上，一點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明悟之火，開始燃燒。
他眼中的瘋狂與空洞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極致痛苦與某種解脫的復雜神色，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掙扎著，用完好的左手支撐起殘破的身體，艱難地、卻異常堅定地，在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緩緩站了起來。
然后，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面向凌曦方才所立的方向，不顧右臂的扭曲與周身的狼狽，深深地、鄭重地彎下了腰，躬身一拜。
“今日受你等之恩，他日若有需，我必傾力相助?。?！”
一抹堅定的聲音傳入凌曦耳中，凌曦前進的步伐稍稍一頓，便再次前行，回到師兄身邊。
這一拜，持續了三息。
沒有言語，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頭巨震。
那是認輸，是感謝，還是？
荒原之上，一片嘩然！
“王戰他在做什么？！”
“他向誰行禮？！”
“難道剛才青羅剎暗中對他說了什么？”
“這一拜是什么意思？心服口服？還是……”
王家眾人更是驚疑不定，王家家主臉色變幻，想要上前，卻被王戰身上那股沉靜到極致、也決絕到極致的氣息所阻。
一拜之后，王戰直起身，甚至沒有看向自家族人，只是用左手，緩慢而吃力地，從儲物法寶中取出一件備用的衣袍，披在身上，遮住了滿身傷痕。
他最后看了一眼凌曦的方向，眼神復雜，最終歸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然后，他轉身，就那樣一步一頓，踏著滿是焦土與裂痕的大地，向著荒原深處，獨自走去。
背影，竟有幾分孤絕，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新生般的挺拔。
荒原上，無數道目光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無論是敵是友，心中竟不約而同地升起同一個強烈的預感。
等王戰再次歸來……
必將，石破天驚！
一時間，所有天驕都沉默下來。
帝墓之外，殘陽如血，一種無聲的、沉重的壓抑感，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王戰。
這個名字，今日再次以最慘烈、也最令人震撼的方式，烙印在所有人心上。
細數他這段時日的軌跡，先敗于戰修羅蕭若白，又敗于劍白衣方寒羽，甚至在王小胖手中，也曾狼狽不堪。
他一次次被擊敗，一次次成為他人輝煌的注腳。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屢戰屢敗之人，卻先于在場所有同代天驕，在帝陵之前悍然引動混沌天罰，于眾目睽睽之下立地成圣！
而那些曾與他齊名、甚至自忖不弱于他的天驕們，如姜家神王體、大周太子、瑤池蘇清鳶、天機閣星瀾等。
此刻卻大多仍在王者境巔峰徘徊，苦苦叩問圣境之門。
更可怕的是，今日這堪稱毀滅性的一敗，非但沒有將他徹底擊垮，反而像一場最酷烈的涅槃之火，似乎將為他帶來一次無法想象的、更加徹底的蛻變！
“越戰越敗，越敗越強……”
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呢喃出這八個字，卻道破了所有人心頭那復雜難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