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聽到李然的話，劉強棟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一下，喉嚨里溢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他有些不知所措。
去年，還在讀大四的劉強棟，把靠寫代碼積攢下來的二十多萬家底，開始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創業：開飯店。
結果他當時忙著畢業，被分散了精力，加上第一次創業，管理不善，讓廚子和女收銀服務員搞到一起去了。
這兩人里應外合，虛報賬目，短短半年不到，就把飯店掏了個底掉。
九六年春節，飯店倒閉。劉強棟站在寒風瑟瑟的街頭，兜里只剩下十幾塊錢，饑荒倒有大幾萬。
那一刻，他甚至動過找剛交的女朋友借錢吃軟飯的念頭。
就在他最落魄、最自我懷疑的時候，是李然拉了他一把。
過完年沒半個月，李然就主動來人大找他。
原來是李然從劉強棟的客戶聽說他的代碼水平不錯，不僅招聘他進悅然科技，還直接給劉強棟這這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開出了三千的月薪，副總經理的職位。
現在的悅然科技，發展的蒸蒸日上。
劉強棟作為副總，一個月的固定薪資加提成能賺一萬多。這在96年的京城，是金領中的金領。
如果到了興科……有利有弊。
劉強棟試探著問了一句：“大哥，江董是想讓我去興科嗎？那我是不得去奉陽工作啊？”
微微一頓，他問道：“您想讓我去嗎？說實話…哥，我不太想去。”
李然嘆了口氣：“我也不舍你走，但我不能耽誤你發展。興科那是全國知名企業，悅然沒法比。而且興科是國企，你考人大、選擇社會學專業，不就是因為小時候的夢想是當縣長，為官從政，造福一方嗎？”
“如果你去了興科，未來做縣長還真不是夢想，這是一條仕途上的捷徑。”
劉強棟苦笑：“那是小時候瞎想的。”
李然笑了笑，又道：“我也沒讓你從政，我只是說到了興科，你會有很多種可能。起碼能學習一下大公司的管理和運作模式，這能開拓你的眼界，對你個人成長是有好處的。絕對比在悅然寫代碼、賣電腦要有價值得多。”
“至于你的職位，振邦準備讓你先從董事長助理開始做起，熟悉一下彼此，以后肯定要重用你。待遇方面你也放心，不會比悅然開的低。”
江悅在旁邊也插話道：“強棟，對你來說這是個機會。我弟弟確實很看好你，你也不用立刻給出答復。”
“振邦會在首都停留一周時間，悅然這邊就給你放一周假，帶薪。你去在他身邊跟幾天，看一看，學一學。最后是去是留，你自已跟他說。”
劉強棟沉默地開著車，半晌才道：“大哥、大姐，你們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現在悅然正是用人之際……”
李然露出感動之色，江悅卻笑著打斷道：“你這傻孩子，我們和振邦是一家人，你就算跳槽過去，那就是從左口袋進右口袋，完全不用有心理負擔。去吧，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李然也跟著附和：“細講起來，悅然和興科都是自家買賣，你不用顧忌。如果在興科干得不開心，或者覺得水土不服，你就回悅然，副總的位子我還給你留著。”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推辭就是不知好歹了。
劉強棟重重點頭：“好，那我先到江董身邊看一看！”
……
次日清晨，七點。
劉強棟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西裝，準時出現在江振邦下榻的酒店餐廳。
“來了？坐，一塊吃點。”
江振邦正就著咸菜喝粥，見他進來，隨和地招呼著，然后把面前的一籠包子推了過去：“京城的炒肝我吃不慣，這包子還行。”
“好，謝謝江董。”
劉強棟有些拘謹地坐下，江振邦指了指旁邊的兩個年輕小伙子：“昨晚你們應該認識了，我再介紹下，這是葉恒毅，我在興科的助理。這是陳越，我在大西區的秘書。這幾天你跟他們倆交接一下，有些雜活你幫著跑跑。”
“您好。”
葉恒毅和陳越，沖劉強棟客氣地笑了笑，先后與其握手。
江振邦抿了一口粥，又對劉強棟隨意地說：“這周你就多看，多聽，有不懂的私下問。”
劉強棟立刻挺直腰板，嚴肅點頭：“明白，江董。”
吃過早飯，緊張而高強度的一天隨即拉開序幕。
這一天，對于劉強棟來說，不亞于一場高強度的認知轟炸。
飯后，江振邦先帶著招商團的人再開了個十五分鐘的早會，再次明確各組任務。
上午八點，江振邦又親自帶隊前往清華大學的建筑學院。
此行是為了拜訪幾位建筑學界的泰斗級教授。
大西區的“東搬西建”計劃，以及未來的城市更新藍圖，需要最頂級的學術背書和規劃指導。
在充滿了繪圖紙和圖書的辦公室里，江振邦和幾位老教授相對而坐。
“我們要做的不是推倒重來，而是產業騰挪。利用地價級差，把產值低、污染大的老廠置換出去，原址通過商業開發，回籠資金解決安置問題。這叫退二進三……”
江振邦侃侃而談，從工業遺存的保護性開發，聊到中央商務區的功能布局；從曼哈頓的SOHO區藝術改造，講到德國魯爾區的產業轉型……
那些新銳的詞匯和超前的理念，從江振邦嘴里說出來，竟然讓幾位老教授聽得頻頻點頭，甚至拿出筆記本記錄。
劉強棟聽得心潮澎湃，他猛然想起，江振邦不止是興科掌舵人，還是大西區副區長。
這意味著他不止在做企業、還在做官，他在設計一座城市的未來！
中午十二點，地點轉到了部委附近一家不起眼的飯店。
飯桌上坐著的，是郵電部內幾位手握實權的部委司局級干部。
江振邦信守承諾，也把馬蕓帶來了。
大家推杯換盞，江振邦雖有求于人，但沒有卑躬屈膝，而是從國家通信戰略的高度，分析小靈通對于普及移動通信的意義，隱晦地點出了電信與移動分家后的市場格局。
幾位廳長聽完之后，口風松動了不止一點。
下午兩點，江振邦馬不停蹄，又帶著團隊殺進了一家大型央企總部。
巨大的會議室里，江振邦要把大西區幾個瀕臨破產的爛攤子國企，打包推銷給對方進行兼并重組。
這是一場硬仗。
對方的高管團隊也不是吃素的，各種刁鉆問題層出不窮。江振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對數據信手拈來，對政策解讀更是比對方還要透徹。
傍晚六點，天色擦黑。
江振邦讓其他人先回酒店總結，自已只帶了兩個保鏢，出現在一家低調的飯店門口。
王文韜已經到了，正在點菜。
“老師，好久不見，甚是想念吶！”江振邦送上笑臉。
“少扯，看看吧，想吃什么？”
王文韜也笑著與其握手，和他一起點了菜，隨后二人進入包廂。
江振邦給他倒茶，王文韜則點了根煙，沒有繞彎子，直言道：“郎先平那份報告，領導看過了。”
哪個領導？
江振邦的腦海中浮現出幾個人名，心中不太確定，便試探道：“所以領導的意思是？”
王文韜緩緩道：“現階段的國企改革工作，宜粗不宜細！要維護團結、穩定大局，才能加速發展…這是原話！”
此前，江振邦聽到王文韜在電話里說不急的時候，心里就有了準備，所以對這個答復是不意外的。
但是，這個語氣、這個口吻……
江振邦陷入沉默，輕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平靜地問：
“那誰是大局呢？？”
王文韜微微皺眉：“發展是大局！”
江振邦追問：“工人階級不是了？”
房間內陷入沉默，王文韜閉口不言。
沒一會，服務員端上了涼菜。
王文韜拿起筷子，對他道：“先吃飯吧。”
“沒胃口。”
江振邦面沉如水，伸出右手比劃著兩根手指：“給我也來根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