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振邦在用一頓飯解決了陶英杰的麻煩后,便將所有精力都放到了為大西區招商引資上。
來滬之前,他就已經通過興科集團的渠道,預先篩選出了一批目標群體。
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興科集團在南方的上下游配套供應商。
隨著興科在奉陽新基地的輪廓日益清晰,這些逐利而居的配套廠天然有著向北方靠攏的動力。
另一部分目標,則是那些正謀求挺進關外市場的南方家電、電子及汽車零部件企業。
對于這些企業而言,若能在大西區建立生產基地,不僅能就近消化當地充足的熟練產業工人,更能成倍縮減跨越長江、黃河的物流運輸成本。
還有,受了陶英杰投資大禮的市府辦副秘書長韓白、黃承鈞,兩位領導也投桃報李,居中牽線,為江振邦引薦了多位在滬市金融和實業圈舉足輕重的人物。
連日來,江振邦帶著招商團穿梭于那些裝潢考究的會議室里,他把大西區“東搬西建”的藍圖攤開,講得宏大而深遠。
老總們坐在紅木椅上,端著茶盞,聽得頻頻點頭。
場面上,大家都給足了這位年輕常委副區長兼國企掌門人的面子,紛紛表態會盡快組建考察團北上,具體日期不是下個月就是下下個月,反正今年肯定要去一趟。
但這都是口頭承諾。
江振邦非常清楚,資本的嗅覺最是敏銳,也最是趨利避害。
東北老工業基地當下面臨的困局、沉重的債務負擔以及冗余的體制積弊,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心理防線。
就算他們來大西區去考察了一圈,最終的結果極有可能是走馬觀花,投資意向淪為一紙空談。
實業投資不是請客吃飯,動輒千萬的資金砸下去,沒有誰會僅憑區區一個常委副區長畫的大餅就掏真金白銀。
這幫商海沉浮的人精,去考察是真的,但真要他們把廠房建在衰敗的大西區,恐怕還差著十萬八千里的火候。
萬一這幫人去大西區轉了一圈,最后還是拍拍屁股走人,那大西區區委班子里,肯定還是有人要說他江振邦的風涼話。
所以為防竹籃打水一場空,江振邦準備使出壓箱底的殺招:金融創新!
這是一套脫胎于后世城投模式與私募邏輯的組合拳,在未來十幾年后,會成為地方政府運作城市資本的常規操作,甚至演化出無數變種。
但在1996年這個資本市場尚處于草莽探索期的節點,這套玩法,基本可以用“邪門”兩個字來評價了。
……
8月26號上午,遠東投資公司會議室。
江振邦坐在主位,對陶英杰說:“接下來你把手頭的事放一放,親自跟我跑招商。”
“沒問題。”
陶英杰答應得干脆,但他眉宇間還是有點疑惑:“大哥,之前你說要我全力配合,我這心里一直沒底,具體我該怎么操作?”
陶英杰雖然在二級市場上玩得風生水起,但這種政府背景的產業招商,他還是頭一回深度參與。
江振邦往后靠了靠,道:“你沒底,那我就先給你交個底,我這次來魔都就是來找錢的,我估算過,大西區需要17億!”
“有了17億,大西區內的區屬國企該破產的破產,該搬走的搬走,安置好職工,企業也能重新發展。但再往后拖,每拖往后一年,成本都要比上一年至少高出30%。”
陶英杰啊了一聲,江振邦又道:“而眼下如果能拿到17億,就能救活大西區,但怎么拿到17億呢?”
“這個問題,在我看,就如同怎么把大象裝進冰箱一樣。答案要分三步走……”
“大哥你快快道來!”
陶英杰身體微前傾,好奇又專注地虛心聽講。
江振邦的計劃核心架構,提煉出來就是三個關鍵詞:土地資本化、企業證券化、產業基金化。
第一步:土地資本化。
大西區沒錢,但有地。北二路沿線那26家瀕臨破產的國企,占據著未來奉陽市最核心的黃金商業地段。
江振邦的計劃是,由區政府牽頭成立“大西區建設開發公司”,將這26家企業的土地統一收儲,變更土地性質為商業綜合用地。
隨后,以這批土地的未來評估值作為底層資產,全額注入開發公司。
有了這筆龐大的賬面資產做抵押物,開發公司便具備了發債資格。包裝成“大西區建設債券”,利率高于銀行2到3個點,面向社會與機構兜售。
籌集來的資金,正好填補企業動遷、新廠房建設及安置工人的巨大缺口。用未來的地價,解眼前的死局。
第二步:企業證券化。
搬遷不是搬磚,核心在于改制。江振邦主張成立“大西區國企改制服務中心”,把具備產業潛力和技術壁壘的區屬企業剝離出來,定向發行“可轉換企業債”。
利率也就比銀行高兩個點,還不上了,投資者可以按約定價格將債權轉換為企業股權。
前兩步走完,錢如果還不夠呢,該怎么辦?
別急,第三步應運而生:產業基金化。
這是江振邦構思中最龐大的一張網。由大西區政府主導,聯合奉省信托投資公司,共同發起設立“大西工業振興信托基金”。
大西區共有523家區屬國企,有420家已陷入困境。
江振邦要做的,就是把這420個包袱里的所有國有資產——廠房、設備、技術專利和殼資源,進行一輪徹底的清產核資與重新評估,打包作為信托財產,一次性全部委托給這個母基金。
在母基金的架構之下,根據行業屬性設立若干個功能各異的“傘形子信托”。
比如“產業整合子信托”,專門用來對接具有并購意圖的戰略投資者;
“破產清算子信托”,則利用優先劣后級的結構化設計,吸引只求固定回報的保守型機構資金,用于核銷壞賬、安置冗員。
目的明確,路徑清晰:把行政主導的爛攤子,轉化為資本市場上的標的物。把管企業的死胡同,走成管資本的通天大道。
設想可謂驚世駭俗、巧妙絕倫。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
陶英杰就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關鍵,皺眉道:“大哥呀,這也沒外人,我就實話實說了,大西區那些廠子,除了寥寥幾個,大部分的價值都不高,負債累累。”
“你以大西區政府的名義成立了建設公司,發了債券,搞了信托基金……就算把它包裝得再好,它本質上依然是劣質資產。誰來買單呢?這可不是幾十萬,幾百萬,而是17億呀!”
他頓了頓,試探性地問道,“你是想讓我帶頭買,然后帶動我身邊那些大戶也進場?這個…能有效果么?”
陶英杰是真的不確定,他雖然在魔都的金融圈有了點小名氣,但那只是在股市,這個顯然超乎股市之外了,他有點麻爪。
江振邦直言道:“我也不清楚,所以我在做之前,來魔都找你先摸一摸底。我得知道如果自已真這么干了,這市場里有沒有人愿意買賬。”
“萬一我磨破嘴皮子,好不容易說服了領導,千辛萬苦地在奉陽和首都上下跑通了程序,把公司、債券和基金都成立了…結果沒傻子上當,那我就成那個傻子了。”
江振邦自嘲一笑,隨后又道:“這17億肯定不能都從市場出,政府也要帶頭認購一部分,剩下的……咱盡力,你幫我能忽悠到幾個是幾個!”
陶英杰立刻點頭:“行,我現在就放出風去!如果感興趣的人比較多,到時候大哥你就開個推介會什么的,講解一下。”
江振邦嗯了一聲,笑道:“但愿吧,魔都如果沒人認購,我就換個地方騙…換個地方推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