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振邦宅家閉關(guān)寫報告這些天，江大鷹覺得很憋屈，看兒子的報告他有不同意見，拿出來跟兒子講的時候，每次都會被江振邦引用文件或相關(guān)事例說服，就像是老師訓學生那樣一通訓，其中還夾雜著一些不好的評價：
‘央地博弈的本質(zhì)邏輯你都不明白，你也就是個科級干部的眼界了！’
‘你個縣林業(yè)局長懂得什么發(fā)展經(jīng)濟？種你的樹吧！’
‘這種模式的合作社是否合規(guī)你都不知道？這是今年二月份中樞下發(fā)的《關(guān)于深化供銷合作社改革的決定》里面的內(nèi)容?。 ?/p>
‘你把近十年的中樞文件全看一遍，重頭學吧！”
“江大鷹同志，我必須要警告你，你這樣下去不得了啊，廉潔自律方面小問題不斷，長期包養(yǎng)情婦，生活作風不檢點，政治素養(yǎng)不過關(guān)，專業(yè)素養(yǎng)也是稀爛。成天頂著個啤酒肚就知道吃吃喝喝找小三、打麻將，你簡直五毒俱全，你就是五毒干部……我要是興寧市市長，我第一個撤你的職！！’
簡直沒大沒小、不顧倫理綱常、兒子騎在爹頭上了！
真要讓你當上市長，你他媽怕不是第一個要給你爹我整進去！
江大鷹很生氣，有時候氣的想抽出皮帶實行家法，但孩子大了，現(xiàn)在江振邦體型可比他壯碩多了，自已實在又說不過他，不占理，每次江大鷹只能罵罵咧咧摔門走人，心里卻一直憋著火。
這次，周立偉也看到了報告，江大鷹期待對方能給點不一樣的看法，最好也能把江振邦辯得啞口無言，結(jié)果現(xiàn)在一看…這老小子也不行！
人老屁股松，干啥啥不中，廢物一個！
“振邦，真是……”
周立偉看向江振邦，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下用詞，緩緩道：“看法我剛才說過了，從報告中的調(diào)研基本情況看，幾乎囊括了興寧發(fā)展的方方面面，覆蓋廣，有深度，問題分析得非常透徹。后面提出的思考和策略都很有見地，既有頂層設計，又有微觀層面的具體措施，操作性也強，不是頭疼治頭，腳痛醫(yī)腳，是一整套系統(tǒng)性的解決方案?！?/p>
面對周立偉的真誠夸贊，江振邦只是道了聲謝，心中并沒有太大的波動。
他傾注了一個多月的心血，注入了前世幾十年的從政經(jīng)驗與超前眼光，兩個長輩的夸獎與之相比算不得什么，他甚至自信能給這個時代帶來一點小小的震撼。
周立偉撫摸了一下稿紙本，自顧自地搖了搖頭，轉(zhuǎn)頭問江大鷹：“老江，咱倆都在體制里混了二十多年，看過的調(diào)研報告和冠以什么‘戰(zhàn)略發(fā)展的紅頭文件’成千上萬。你見過這種水平的東西么？要不是我之前跟著振邦一起下去調(diào)研了一天，我是真不敢想這是他寫出來的！”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江大鷹知道兒子的報告寫得好，好到省里政策研究室、大學里那些搞經(jīng)濟社會學的教授都比不上，他們只會寫花團錦簇的官八股，寫不出這么扎實、詳盡、貼近興寧實際的東西。
但這種念頭過于強烈，以至于江大鷹會覺得是不是自已愛屋及烏產(chǎn)生偏見了，覺得自家兒子寫出一團狗屎來也是香的？關(guān)鍵是別人會這么看嗎？
所以，之前周立偉提出要和江振邦一起下去調(diào)研，江大鷹沒有拒絕，想著讓對方了解一下調(diào)研報告的內(nèi)容也好。
現(xiàn)在終于成稿，老友與自已的觀點一致，他勉強算是松了口氣。
不過來不及為兒子自豪，江大鷹反而又有些擔憂：“問題是在文章里的很多話，都過于激烈和直接了，這搞不好要出事兒！”
周立偉也點頭：“是的…在措辭上必須要改，部分內(nèi)容也要刪減，不然容易出問題?！?/p>
“我已經(jīng)很克制了，而且開篇就寫了我是個大學生，激烈一點也說得過去?！?/p>
江振邦給出了自已的理由，然后拿回稿紙本，持筆在農(nóng)業(yè)篇章中又補充上了一段，關(guān)于老兵精品果蔬的開業(yè)情況。
除了增加上這部分內(nèi)容，他已經(jīng)決定不做任何修改了。
江大鷹和周立偉苦口婆心地勸了一番，看實在勸不動，也就沒有再勸，三人又進行一番交談，時間來到十一點整。
江大鷹終于下定決心：“就這樣吧，年輕人激昂文字，犯了忌諱問題也不大……我現(xiàn)在就去找市長！”
言罷，不等周立偉表態(tài)，他拿起大哥大撥通了一個號碼，片刻后接通。
江大鷹站起身笑呵呵地說：“李主任，我是老江。劉市長在不在辦公室？”
話筒傳來一個沉穩(wěn)的中年男聲：“在呢，有事就趕緊來吧，一會領(lǐng)導可能要去吃飯了?！?/p>
“好好好，我和立偉局長馬上到，您跟市長說一聲，我們倆有重要工作要匯報！”
江大鷹忙不迭地掛斷電話，對周立偉招手：“走，咱一起去。”
周立偉本來緊繃的臉色，微不可聞地放松了一下，起身在妝容鏡前整理發(fā)型。
江大鷹也借著他辦公室內(nèi)的水盆洗了把臉，一邊洗，一邊對江振邦囑咐：“一會我們進市長辦公室匯報，你就在屋外等著，別急。”
江振邦說好，拿起桌上的報告，等兩位局長整理好儀容，便跟著他們一同前往市政府的主樓。
前三層還有些各個機關(guān)單位辦公室傳來的交談人聲，到了四層，氣氛明顯安靜不少，甚至有些壓抑。
走在地磚上，只有腳步聲。
來往的工作人員腳步匆匆，臉上大都沒什么表情，見到江大鷹和周立偉，也只是不失禮貌地點頭示意，輕聲招呼一句：“周局、江局?！?/p>
江大鷹點頭回應，大步流星，抬手捋順自已地中海腦門上稀疏的發(fā)絲。
周立偉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與其并肩前行，江振邦則跟在兩人身后。
三人很快來到一間掛著“辦公室主任”牌子的門前。
門是開著的，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正坐在辦公桌后批閱文件。他穿著黑西褲白襯衫，神情專注。
“李主任?！苯篾椔氏乳_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
“兩位局長好啊?！?/p>
李青松聞聲抬頭，見到人后起身來到門口，江大鷹和周立偉也走上前，與他握了握手。
“這是我兒子，江振邦?！苯篾楉槃輰⑸砗蟮慕癜罾角懊?，“最近他做了點基層調(diào)研工作，一會市長可能見他，要是不見，就讓他在您這多待一會兒?！?/p>
“小伙子很帥嘛?！?/p>
“李主任您好！”
李青松的視線在江振邦臉上停留了兩秒，嘴上夸贊，心中頓時了然。
這是來給兒子安排工作的，基層調(diào)研工作…應該就是個由頭！
不過，江大鷹來找市長不奇怪，你周立偉跟著湊什么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