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打招呼，把你們興科的紀委干部派到大西區去交流？”
董大恒臉上的那點笑意瞬間收斂得干干凈凈。他那雙因常年在一線辦案而顯得有些陰沉的眼睛微微瞇起，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小子，肚子里顯然是憋著壞水呢。
“您這么看我干嘛？”江振邦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是我哪句話說錯了？”
嗨呀，小小年紀，演技倒是爐火純青。
董大恒暗自感慨，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他慢條斯理地從煙盒里磕出一根煙，點燃后深吸一口，繚繞的煙霧后，他再沒了把江振邦當晚輩看的心思，而是將其視作了一個對等的、甚至需要提防的政治對手。
“你是大西區常委、副區長，分管國資和工業，你們興科紀委現在兵強馬壯，真想加強業務交流，你跟廖世昌書記說一聲，大西區區委若一致同意，你再從興科紀委抽調一批人過去不就行了？”
董大恒彈了彈煙灰，語氣平靜地反問：“犯得著繞這么大個圈子，跑到省紀委來，讓我出面打這個招呼嗎？”
“那不一樣?！苯癜畎巡璞畔拢荒樥\懇地解釋道：“興科畢竟是企業，大西區那是地方政府。雖然我是兩邊挑擔子，但哪有企業的內設機構去指導地方紀委辦案的道理？我要是向區委提這個議，說出去不好聽，那是以企代政，組織程序上也名不正言不順?！?/p>
江振邦攤了攤手，顯得頗為無奈：“況且，董叔，我就是個掛職的副區長，手要是伸得太長，容易讓人誤會我想奪權，不利于班子團結。”
你也知道不能把手伸太長？！
董大恒心中玩味，他估摸著，江振邦多半是想借省紀委的名頭，讓興科紀委的人到大西區，殺殺大西區那些“雞”以儆效尤，就如他當初在興寧市做的那些事一樣……
當初興寧那么大風波，都告到中樞去了，若不是海灣市紀委的前車之鑒，省紀委都要下去人了。
此事的前因后果，隨著興科提格，江振邦成為省管干部之后，省紀委內稍微有些政治敏感性的高級干部基本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而江振邦這次又想向大西區動刀，若是鬧出事端來，政治影響只會比興寧更嚴重！
大西區是什么地方？那是奉陽市的工業命脈，也是個馬蜂窩。
區委書記廖世昌是奉陽市委常委，而奉陽市的市委書記周學軍又兼任奉省副書記，對方年富力強，背景深厚，常年扎根奉陽，是新一屆奉陽幫的話事人，也是下一屆奉省省長的有力人選之一！
這里面的水太深，已經不是濕鞋的問題了，稍不留神就會被淹死。
董大恒作為省紀委常務副書記，什么大風大浪都見過額，這種借刀殺人的把戲，他要是接了，那才叫白活了。
“振邦啊?！倍蠛惆褵熎缭跓熁腋桌?，語氣略有戲謔地努嘴道：“這個事兒我恐怕做不了主…賀書記也在辦公室，你不如把你的想法跟他講講？”
江振邦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好啊，賀書記若有時間見我那就太好了。”
“你等著?！?/p>
董大恒說完，也沒耽擱，推門出去。過了約莫三五分鐘，他又折返回來，沖著江振邦招了招手：“走吧，書記讓你過去?！?/p>
省紀委書記的辦公室寬敞明亮，幾盆君子蘭養得郁郁蔥蔥。
賀軍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看，見兩人進來，放下筆，臉上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聽說你是來討債的？討債不成，還要賴上我們省紀委幫你干活？”
這是敲打！
“我哪敢啊？”
江振邦做惶恐狀，余光掃過辦公室角落，看到掃帚和垃圾鏟，連忙彎腰拿起來，手上一邊裝模作樣的掃地，嘴上一邊說：“恰恰相反，我是來給省紀委干活的！您說，哪不干凈？我幫您打掃咯，我自已要打掃不過來，我再叫人幫您打掃！”
賀軍笑，董大恒也樂了。
“你也是地方官員了，別在那耍寶，坐吧?！?/p>
賀軍起身擺擺手，董大恒帶上了房門，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賀軍拿著文件從辦公桌后面走出來，坐到了會客區的沙發上。
江振邦也放下掃帚，自已接了杯水，坐到了賀軍的旁邊。
賀軍手指輕輕點了點手中的那份文件：“我正看著你那篇關于大西區工業振興的報告呢，寫得真是不錯?！?/p>
“比之前那篇縣域經濟的調研報告，在深度和廣度上又上了一個臺階。特別是關于‘東搬西建’和‘土地置換’的設想，很有前瞻性?！?/p>
江振邦謙虛：“都是一些空想，能否落地且達到預期效果還是打個問號?！?/p>
“至少有了個解題思路，這就夠了?！?/p>
江振邦試探道：“但想要推行下去，我認為還是要打掃干凈屋子才行。”
賀軍嗯了一聲，也沒繞圈子，直奔主題，“大恒同志剛才簡單跟我說了。你想讓興科紀委的人，披著省紀委的外衣去大西區搞業務交流？仔細講講你的想法。”
江振邦醞釀了兩秒，斟酌道：“我到大西區工作也有一個月了，我認為，大西區的機關作風整體來看還是不錯的，但想要推改革，想搞‘東搬西建’，想讓企業起死回生，這就不夠了?！?/p>
“機關作風還是有待加強的，國企內部管理還是有待改善的，因為之后的工作是啃硬骨頭，必須要下大力氣對吏治進行整治，怎么重視也不為過……”
賀軍微微頷首，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江振邦干咳一聲：“業務交流是我跟大恒書記隨口一講的，現在想想，還是不合適，不夠正式，起不到什么作用?！?/p>
然后，江振邦忽然換了個話題：“書記，今年一月份，中樞紀委全會的時候，好像提到了要建立和完善黨內巡視制度吧？”
賀軍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目光瞬間銳利起來，直勾勾地盯著江振邦。
巡視制度。
這在1996年，還是個相當新鮮且敏感的政治詞匯。雖然中樞文件里提到了，也開始進行試點巡視了，但沒巡視到奉省，而且尚處于中樞層面的試點和探索階段。
所以在各省市區的紀委，都沒有成立什么巡視組，誰也不敢輕易邁出這第一步，只是觀望。
“你是怎么關注到這個的？”賀軍不動聲色地問道。
“平時多看報，多學習嘛?！?/p>
江振邦打了個馬虎眼，緊接著輕聲道：“書記，我覺得咱們奉省作為工業大省，國企改革的任務最重，矛盾也最集中。在這個節骨眼上，省紀委是不是可以緊跟中樞步伐，成立一個省級巡視組呢？”
“當然，這就是我個人不成熟的想法……”
賀軍眉頭微皺，嗯了一聲：“所以，如果真成立了這么個巡視組，你想？”
江振邦觀察著賀軍的表情，放緩語速繼續說道：“如果真成立了這么一個巡視組，那么我認為，大西區作為全省國企改革的深水區，矛盾最尖銳，問題最典型的地區，完全可以作為巡視組的第一站試點……”
“我作為大西區區委常委、副區長對此舉雙手歡迎，一定配合好省巡視組的各項工作！”
江振邦信誓旦旦地如此說完，辦公室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