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會議，是我們大西區貫徹落實省委、市委關于深化國企改革精神的一次重要實踐。我代表區委、區政府，對魏市長百忙之中親臨指導表示衷心感謝，對各位遠道而來的企業家朋友們表示熱烈歡迎……”
九點整。友誼賓館頂樓會場內，氣氛遠非昨日的閉門動員可比。
除了興科內部宣傳口的員工，真正的記者也來了。
奉陽電視臺的攝像師架好了三腳架，鏡頭對準主席臺，燈光打得亮堂堂的，會場后排還多了兩個拿采訪本的文字記者。
臺上的座次格局也發生了改變。
正中偏左的主位，坐著奉陽市市長魏萬華。緊挨著他的，是一路陪同進場的區委書記廖世昌。
沒錯，廖世昌今天也來了。
昨天動員會他沒出現，是王滿金用了小手段，故意將其排除在外。但今天研討會正式開幕，魏市長親自到場，任憑王滿金說什么，廖世昌都不可能再缺席。
而且他還要主持會議。
這是一把手的職責和權力，誰也攔不住。
廖世昌的開場白打磨得滴水不漏，該感謝的感謝，該表態的表態，十分鐘的發言里，“省委”“市委”“改革”“大局”四個詞出現了不下二十次。
按照流程，魏萬華接著講了一段。
很簡短，不到十分鐘。充分肯定了大西區在招商引資方面的努力，對興寧市和海灣市的企業家們表示歡迎。話術四平八穩，沒有出格的承諾，也沒有空洞的口號。
但他作為奉陽市市長，能出現在這個研討會的現場發表這樣一番講話，已經展示了他的姿態。
廖世昌補充的也大同小異，無非是在魏市長的講話精神下再表一遍態，強調區委區政府高度重視，將全力以赴做好服務保障云云。
然后，輪到江振邦正式上臺正式講課了。
他沒有重復昨天的內容。有記者在場，昨天那種拆解案例、點名批評體制弊病的路子不合適。他換了一套敘事框架，從宏觀經濟的視角切入，分析國內產業結構調整的大趨勢。
沿海地區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轉移規律，東北重工業的存量資產如何通過技術嫁接和產品迭代重獲市場競爭力，“兩債一基”融資架構的運作機理和對接流程。
措辭比昨天克制不少，但信息密度不減。該講的數據一個不落，該留白的地方控制得恰到好處，記者能引用的話都是正面的，不能公開說的內容一個字沒漏出去。
臺下的企業家們聽得認真，一個多小時后，江振邦從臺上下來的時候，掌聲依舊熱烈。
東北大學經管學院的教授上臺接力授課，領導們自行退場。
魏萬華走在前面，廖世昌和王滿金分列兩側，江振邦跟在后面半步。
剛跨出會場大門，魏萬華轉過頭：“振邦啊，你這堂課講得好。今天聽你這一講，對宏觀經濟和金融工具的運用，我有了新的認識！”
“市長您過獎了。”
江振邦笑了笑，“我這也是趕鴨子上架。不過到了大西區掛職之后，確實學到了不少東西，眼界開了，做事的思路也跟以前不一樣了。”
王滿金立刻接話：“振邦你還是太謙虛了。無論來不來大西區，你的商業成就擺在那里，縱觀全國，你就是那個最有實績，最懂經濟，又最年輕的干部，沒有之一！”
這話雖然是事實，但江振邦沒法接，只能笑笑。
魏萬華微微點頭：“所以省委才會派振邦來大西區掛職嘛。世昌書記和滿金同志，你們后續一定要和振邦把招商工作做實，拿出最大的誠意，盡最大的努力，達成更多的實質性合作。市里在政策和資源上，也會大力支持的。”
廖世昌與王滿金自然連連稱是。
出了樓門，秋風裹著涼意灌進領口。
魏萬華看了一眼停在路邊的黑色奧迪，對旁邊的秘書吩咐道：“這么幾步路，就不坐車了，讓他開去政府大院等著。”
然后，魏萬華轉向王滿金：“去你那坐坐，再聊一聊之后首都和魔都那兩個考察團的接待安排。”
“誒，您請。”
于是眾人沿街步行，徑直走回區政府大院。
路上呢，魏萬華還是走在中間，王滿金在左邊陪著，嘴里說著下一步打算怎么抓落實。江振邦落后半步，偶爾補充兩句。
廖世昌反而受到冷落了，但他是不會讓外人瞧出來，抽空拉著江振邦，小聲問了一句：“振邦啊，學義書記呢？今天我在會場怎么沒看到他？”
江振邦暫緩了腳步，同樣低聲說：“好像是省里有領導找他談什么興寧產業園的事，人家昨天就約好了，他也不能爽約，這個情況我跟魏市長說了…魏市長應該不會介意吧？”
廖世昌哦了一聲，不以為意：“這有什么好介意的，事后等咱們雙方真正簽署幾個合作合同之后，再讓他主動向魏市長匯報也不遲。”
江振邦表面點頭，心說那是肯定的，老廖那你就不用替劉學義操心了，多琢磨一下自已吧，你是真的死期將至了。
眾人走回了大院，快到區長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廖世昌放慢了腳步，說自已還有個工作要處理，得出去一趟，讓滿金和振邦一定要記下魏市長的指示，回頭跟他通氣。
魏萬華笑了一聲：“沒什么指示，就是了解一下工作細節。世昌書記你就忙你的去吧。”
“好的，那市長您慢聊。”
廖世昌轉身走了。
一轉身，王滿金就扯了下嘴角，暗中對江振邦努嘴，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容——什么“有工作要處理”，分明是心里打鼓罷了。
……
三人進了辦公室，門關上。
王滿金手腳麻利地燒水泡茶，親自端了杯子遞到魏萬華手邊。魏萬華接過來擱在桌角，沒喝。
“坐吧。”魏萬華靠進沙發椅背，隨后看似隨意地問了：“省里對大西區巡視結束后，我好像還是第一個過來的市領導吧？”
“可不是嗎？！”
王滿金半是感慨，半是感激：“巡視期間張立本副書記倒是過來了一趟，但他來的目的是維穩，幫我們擦屁股，您這次來…唉，總之，市長您今天能蒞臨，我心里終于踏實了！！”
踏實。
這兩個字，王滿金說得發自肺腑。
魏萬華這個奉陽市市長，就是他背后最大的政治資源。
眼下巡視組走后的巡視報告一直沒有下發，大西區的天就那么懸著，他王滿金是生死未卜。
但現在，魏萬華來了，作為奉陽市市長，在國慶假期親自來出席一個區級研討會，哪怕只講了十分鐘，坐了一個多小時，可這個動作放在政治語境里非比尋常，已經傳遞出了非常清晰的信號：
市政府層面，對大西區的工作是認可的，對他王滿金是支持的。
更直白的講，魏萬華今天參會，就是親自給他這個區長站臺來了！
王滿金心里能不踏實嗎？
魏萬華卻不置可否：“你也不要踏實的太早了，省委巡視組在大西區的巡視工作，確實出了些波折，具體巡視報告，省里還沒有下發。”
“我來大西區呢，也不是來喂你吃定心丸的，純粹是出于招商工作的開展。當然，你們最近這一段的工作干得不錯，值得肯定！”
這話好像什么都沒說。
王滿金心中來不及琢磨深意，正要表態，魏萬華抬了抬手，示意他別急，正色道：
“兩件事。第一件，你們之前報上來的大西區國有資產經營管理中心的組建方案和章程，市里各部門正在聯合審核。如果順利的話，十月中旬差不多能報送到省里，那邊的阻力應該也不大。”
江振邦接上話：“是的，關于國資機構改革，咱們大西區在奉省也談不上開天辟地頭一回。此前興寧市就把國資局獨立出來了，大西區的國資中心和它是一個性質，只是換了個名字。”
“不過我想，為了配合后續招商工作的實際對接需要，您看這個中心能不能爭取十一月份就掛牌？”
魏萬華沉吟了一下：“差不多，我讓市府辦盯緊一些。”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又放下。
“第二件事，是振邦你這個'兩債一基'，它的情況就比較復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