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亞平這個問題問得看似漫不經心,但桌上三個人誰都聽得出弦外之音。
劉波若轉正,專職副書記的位子便空了出來。
大西區常委班子里,組織部長孫亞平論排名、論資歷,是接棒副書記最順理成章的人選。
這一步邁出去,孫亞平便是從常委圈子的中游直接躋身前三了,他的前途也就有了更大光亮。
所以這個問題,孫亞平不是替劉波操心,是在替自已探路。
江振邦稍作沉吟,答:“我覺得希望不大。“
孫亞平鎮定自若,等著他的后音。
江振邦說:“按常理,書記空缺應該由區長代理,可王區長頭上扣著處分,再讓他代理書記,道理上說不通。所以這才輪到了劉副書記。但他也只能是暫代,暫代和轉正之間隔著一道坎。”
“什么坎?”
“巡視報告。”江振邦答了這四個字就不再展開。
孫亞平并不意外,微微點頭道:“這次巡視,咱們區暴露出問題的太多了呀……”
雖然廖世昌這個書記因此倒了臺,但劉波作為副書記,也是難辭其咎的,巡視報告里很多線索,明面上指向廖世昌,實際上劉波也脫不了干系。
譚冠民說:“我也是這個判斷,而且就算拋開巡視不談,劉波在經濟工作上的歷練比較薄弱。大西區現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國企改革、招商引資、盤活工業,首都和魔都兩撥考察團,月底也要來了,無論是省里還是市里,都不會換一個不懂經濟的人坐正位。”
“其次,劉波沒做過地方主官。從副書記跳過區長直接扶正區委書記,這在組織程序上缺了一環的履歷。一般情況下,或許可以跳過去,但大西區眼下這個情況……懸!“
薛強嗯了一聲:“市里空降是大概率事件。不過,各位,現在空出來這個宣傳部長,有沒有可能從區里內部提拔?”
孫亞平擰著眉頭沒說話。
江振邦替他把話說了:“如果新書記是空降的,那這個宣傳部長常委空缺,市委大概會留給新書記提名,這樣新書記才能站穩腳跟。“
譚冠民擱下酒杯,分析道:“振邦說的對,但按照這個邏輯,等新書記到位后不久。劉波恐怕也要調走。他留下,自已尷尬不說,也不利于新領導展開工作,還是得跟趙國梁一樣,換個地方換個崗。“
孫亞平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因為三人說的和他自已的推測基本一致!
劉波必走,他這一走,專職副書記的位子徹底騰出來了,那這個位子花落誰家,還用猜嗎?
譚冠民笑呵呵地端起杯,和孫亞平碰了他一個:“孫大部長你就踏踏實實等著吧,該來的跑不了,急啥。”
孫亞平被戳穿也不惱,跟著笑了笑,喝了口酒把話頭岔開:“另外還有一茬,張俊。今天那個檢討表態,很賣力,很徹底。但是……”
薛強呵的一聲笑:“他那媚眼給咱們是白拋了,也得留給新書記處理。新領導要立威,總得有人當靶子,張俊是現成的。”
四個人就著這些話題聊了一圈。杯盤狼藉、眾人似乎都醉意朦朧之際,孫亞平感慨道:“主要是不知道新書記的人選。目前我看這形勢,市里的意見不是很重要,還是要看省里……”
孫亞平望過來,“振邦,你在省里聯系的比我們都緊密,有沒有什么消息?是省里下派,還是市里來人?“
在這個新舊交替、前途未卜的關鍵切口,誰能提前掌握一把手的人選,誰就能在新一輪權力更迭中占得先機,這比什么黃金白銀都值錢。
這其實才是孫亞平真正想問的問題。
江振邦面色如常,搖頭說:“這我哪知道?我只是覺得,穆省長在會上說'新書記人選正在研究,會很快到位'。既然說'很快',想來不會太久。“
孫亞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事實上,新書記到位的速度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三天后,十月十八號,周五,中午。
江振邦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手機響了。
“振邦。”
對面是省長秘書高源的聲音。
“源哥?”
“那事兒定了。”
幾個字,分量千鈞。
江振邦把手里的鋼筆一扔,身子往前傾了傾:“好好好!辛苦源哥了!”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但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收住的時候,又追了一句:“怎么這么快?省委組織部考察過了?”
高源答道:“考察過了,就在去考察陳愛軍他們的時候,對劉書記也進行了考察。而且省長和周書記的意見一致,首都和魔都兩地考察團,月底就要抵達奉陽。大西區不能群龍無首,新書記必須提前到位。人選各方面都沒異議,走的是快車道。“
“明白了。辛苦源哥。“
掛了電話,江振邦迫不及待地撥了劉學義的手機號。
嘟~嘟~嘟~
占線。
他擱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等。估計劉學義那邊也正被電話淹著。
十分鐘后,江振邦手機響了,劉學義主動打了過來。
“振邦啊。”
劉學義的聲音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暢快,但整體語氣還是比較沉穩的:“我明天下午到奉陽,你小子要是有時間,就再來接我一趟吧。”
江振邦哈哈笑了出來:“沒問題…但是書記,奉陽市委組織部那邊也會去接吧?我去合適嗎?”
劉學義在電話那頭嗨了一聲,“什么合不合適的?抓緊開展工作是正事,咱們只爭朝夕!”
……
一小時后,十一點整。
孫亞平眉頭緊皺著,從組織部的辦公室走出來,緩步到了江振邦的辦公室門前。
“咚咚~”
“進。”
推門而入,孫亞平腳步微滯,因為他意外地發現區長王滿金正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
“亞平來了?坐。”王滿金熱絡地招呼了一聲。
剛落座,王滿金便遞過來一根香煙,孫亞平接過煙又掏出打火機,湊過去給他點上。
王滿金吸了口煙,吐出青灰色的煙霧,主動開口:“正打算找你呢。新書記下周一就正式來咱們區里任職了,我想著在周六或者周天,帶著班子成員和新書記吃一頓飯…海平,你看你明后天哪天有時間呢?”
“我哪天都行,哪天都有空。”
孫亞平掐著煙,干咳了一聲掩飾內心的波瀾,試探問:“我這也剛接到上面電話……聽說,新書記就是此前帶隊來咱們大西區考察投資的劉學義書記?”
“沒錯。”
王滿金笑著點了頭。隨即,他轉動目光,別有深意地看了江振邦一眼:“劉書記對大西區的工業班底是有了解的,而且振邦和劉書記那是熟悉又默契。今后咱們大西區的各項工作開展起來就更順暢,更有力了。”
是真的,不是假的!
孫亞平后槽牙有些發酸,轉過頭,幽怨地看了一眼江振邦。
你小子藏得是真深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