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號周五,上午十點二十分,友誼賓館三樓走廊里最后一個紙箱被搬上了車。
十點半,巡視組的車隊從賓館后門駛出,匯入了奉陽市區稀疏的車流里。
沒有歡送會,沒有合影留念,甚至連午飯都沒吃,這就走了。
整個過程比來的時候安靜多了。
但大西區的機關干部并未因此徹底放松下來。
因為馬長風臨走前,跟區委班子講得很清楚:巡視報告需要整理審核,正式反饋意見將在一到兩個月內以書面形式送達區委,屆時會召開專題反饋會議。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刀還懸著呢。
大西區機關上下松了半口氣,另外半口硬是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但巡視組前腳一走,后腳兩位主官就像打了雞血。
上午,廖世昌拉著江振邦在辦公室談了整一小時,關于招商成果的落地,兩債一基的審批,以及多家國企的合并方案。
廖世昌一條一條過,極其務實,末了還拍著江振邦的肩膀說了句“振邦你放手干,區委全力支持,工業口的人事問題,咱們下周一就上常委會”。
談完,廖世昌帶上秘書出了門,說要親自去幾個廠子實地調研一下。
下午,剛吃完午飯,王滿金又把江振邦拽上車,一路開到市政府,找魏萬華市長對招商、兩債一基、招商辦和國資中心等種種工作做正式匯報。
兩位主官顯然達成共識了:抓緊時間攢政績。
政績越多,之后板子打的也就越輕。
而與此同時,省委大院,一場真正決定大西區未來的談話也開始了。
……
20號當天的下午一點半,馬長風拿著整理好的巡視報告初稿,走進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屋里的陣容比他預想的要齊。
金瑞澤坐在主位,省長方清源在右側沙發上,省委副書記兼奉陽市委書記周學軍靠窗坐著,紀委書記賀軍和組織部長王志成分坐兩邊。五個人齊刷刷地看著門口。
馬長風微微怔了一下,五位省委常委同時在場聽一個區級巡視匯報,這個陣仗可謂隆重至極了。
金瑞澤先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走到跟前,一把攥住馬長風的手:“長風啊,辛苦你了!”
馬長風今年五十九,按正常節奏本該轉崗去人大或者政協了。
結果,一個多月前,省委書記金瑞澤親自和他談話,省紀委書記賀軍作陪。
二人把他從組織部副部長這個職位塞進巡視組,說是什么省委決定了,你來做這個組長。
就此,馬長風帶隊駐扎在了大西區,處理著堆成山的舉報材料,確實不是什么舒坦差事。
方清源也起身握手:“是啊,長風同志不容易,第一次探索嘛,沒有現成經驗可以參考,全靠你們摸著石頭過河。”
賀軍接過話:“昨天中樞紀委來了電話,對我省開展試點巡視工作給予了高度肯定。長風同志,你是功臣。”
馬長風感慨道:“不敢居功,我這也只是完成省委交代的工作而已。“
“快坐。”
金瑞澤拉著他在主位左側坐下,馬長風從公文包里取出五份裝訂好的材料,依次遞到五位領導手中。
“報告初稿,一共九十七頁,分五個部分:巡視基本情況、發現的主要問題、班子研判評價、干群反映的問題和整改工作建議。”
“細節各位領導可以自行翻閱,我先挑重點匯報。”
金瑞澤翻開封面,點了下頭。
馬長風開講。
先講數據:30天的進駐期間,巡視組共接收群眾來信來訪1837封、來訪電話2645次,約談干部96人次,調閱檔案資料42類……
這些數字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一個區級單位,一千八百多封舉報信。這不叫“干部和群眾覺悟高”,這叫民怨沸騰。
馬長風講到主要問題,放慢了語速。
一是班子核心領導力弱化,一、二把手在巡視期間矛盾公開化,班子內部信任基礎嚴重動搖……
二是選人用人導向偏差,存在帶病提拔、任人唯親的情況,巡視期間收到關于組織人事方面的信訪件占總量的三成以上……
三是經濟領域違規違紀線索集中,特別是區屬國企資產處置、物資采購、等環節問題突出……
四是紀檢監察體系虛化……
五是……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問題一籮筐,三個字評價:爛完了!
哪怕馬長風是收著講的,也讓五位省委大員眉頭緊皺。
半個小時過去。
“好啦。”金瑞澤抬起頭來,溫聲打斷:“長風同志,你們的工作很扎實,沒有辜負省委信任,做的非常好!超乎預期的好!”
除了周學軍本人之外,另外幾位常委也紛紛點頭表示贊賞。
金瑞澤扭頭看向周學軍:“學軍同志,大西區的情況你最了解,你先說說吧。”
周學軍欠了欠身子:“書記,報告里反映的問題,有些我之前有所耳聞,但有些,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料。”
停了一下。
“關于方煦晨……”周學軍看向賀軍,“賀書記,方煦晨是從省公安廳移交給你們省紀委了吧?具體是什么情況?”
賀軍翻了一下手中的報告,平靜道:“已經雙規了。情況基本掌握,方煦晨本人交代比較徹底,重點是物資局系統從九二年至今的有色金屬倒賣和設備私售問題,經過初步核算,能夠確定的金額在二百零四萬。同時牽出了幾條關聯線索,涉及區、市內多個部門和部分企業……”
周學軍問得很直接:“那現在有沒有確鑿的證據,表明廖世昌和王滿金存在經濟上問題?”
賀軍答非所問:“方煦晨的口供里,兩個人都提到了。但目前,省紀委僅僅是對方煦晨本人提供的證據和口供,進行了核實確認,還沒有對方煦晨所提到的線索進行摸排。”
答完這句話,賀軍看向了金瑞澤。
氣氛有點微妙了。
賀軍的潛臺詞很明顯,方煦晨我們查了,但也沒查,處于如查的狀態。
但凡要是再往下查一點,那屎就露出來了……你不要問我什么廖、王有沒有問題,我真答了你肯定不開心。
但聽賀軍這么講,周學軍反而心里有底了,屁股露出來了,但屎還堵在腚眼,他還可以斡旋。
馬長風這時候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金書記,我補充一點。”
金瑞澤抬手示意他講。
“在把方煦晨移交給省公安廳之后,巡視組的工作人員也收集到了一件涉及廖世昌本人的線索材料。”
什么?
難道廖世昌的屎已經漏出來了?
周學軍的臉一下就繃住了。
賀軍來了興趣:“具體怎么回事?”
馬長風說:“在第八十二頁。”
嘩啦啦,五個人幾乎同時翻到那一頁。
報告用詞相當克制的措辭,記錄了一件事:1994年,大西區輕工局副局長吳鐵真之妻石某,向廖世昌之妻關某轉交人民幣三萬元,目的是請廖世昌協調將吳鐵真由輕工局副局長提拔為局長。
事后,吳鐵真的提拔并未實現。關某既未退還款項,也未告知辦理情況。石某多次催問,均被關某以“時機不成熟”搪塞。
直到今年巡視組進駐,吳鐵真的妻子石某直接向巡視組遞交了書面材料,附有當年取款的銀行憑證復印件。
錢收了,事沒辦,還不退……太磕磣了!
周學軍陰著臉道:“這是家風不正,對配偶失管失教!”
這其實也是委婉的替廖世昌開脫,這是他妻子關某的問題,搞不好廖世昌本人都不知道。
但誰都清楚,這件事擺在桌面上后,加上方煦晨那邊的問題,廖世昌絕對不能在大西區干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