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周一,天高云淡。
大西區委在上午九點,召開了一場常委會,
但今天的常委會有些特殊,那張橢圓形的實木長桌邊,椅子重新排了位次。
而且除了一把手廖世昌、二把手王滿金,以及江振邦等原班人馬外,長桌的末尾赫然多了一張新面孔——區委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楊奇峰。
這位是今天常委會的主角,大西區新增的第十一位區委常委。
楊奇峰今年四十八歲,長了一張標準的“公檢法”臉,面皮黝黑,法令紋深陷,一雙眼睛像是鷹隼般銳利,即便是笑得時候,在明眼人看來也能看出在刑偵一線摸爬滾打出來的肅殺氣。
“同志們,開會之前,先宣布一項市委的決定。”
廖世昌的目光掃過全場,隨即拿起一份紅頭文件朗讀道:“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任命楊奇峰同志為大西區委常委……奇峰同志大家都很熟悉了,老政法,作風硬朗,業務能力強,我就不多做介紹了。”
楊奇峰的入局,并非偶然,而是基于復雜的政治算術與時代背景雙重因素推動下的必然。
自1995年起,中央政法委下發了一份分量極重的《通知》,其中明確要求:“地方各級黨委政法委員會書記,一般應由一名黨委常委擔任。”
這一規定的出臺,確立了政法委書記在同級黨委中的“高配”地位。其核心邏輯在于,通過提升政法委書記的政治規格,確保黨委對政法工作的絕對和直接領導,從而在全局工作中提升政法系統協調各方的層級與能力。
但是在江振邦空降之前,大西區委常委的編制人數是9人,屬于滿編狀態。
楊奇峰雖然資歷足夠,一直擔任政法委書記,卻因沒有空缺的職數,始終未能進入核心決策圈。
但隨著省委一紙調令,江振邦以副區長的身份掛職并進入常委班子,大西區的常委人數瞬間變成了10人。
在官場的決策機制中,偶數是個大忌。因為一旦在重大議題表決時出現五比五的僵局,將會導致決策效率低下,甚至引發政治僵局。因此,黨委班子成員通常設置為奇數。
于是,為了符合組織原則,也為了便于表決,大西區的區委順勢向市委申請增補一人,將常委總數調整為11人。
楊奇峰這位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便也借著這次職數調整的東風,順理成章地跨過了那道門檻。
廖世昌放下文件,語氣沉穩地補充道:“另一方面,考慮到大西區正值國企改革攻堅期,企業搬遷、職工安置必然帶來復雜的利益調整,極易引發群體性事件和治安問題。楊奇峰同志進入常委班子,無疑會加強黨委對社會穩定工作的直接領導,確保改革平穩推進……大家掌聲歡迎。”
“啪啪啪啪~”
掌聲響起,很熱烈。
楊奇峰站起身,向著廖世昌和王滿金微微鞠躬,又轉身向其他常委點頭致意。
“奇峰同志,你講兩句吧。”廖世昌抬手示意。
“感謝市委的信任,感謝班子成員的支持。”楊奇峰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金石之音,“作為政法戰線的老兵,我表個態:堅決服從區委領導,為大西區的經濟建設和國企改革保駕護航,做好大家的刀把子,守好社會的穩壓器。”
他言簡意賅,說完便坐下,絕不多廢話半句。
組織部長孫亞平坐在側面,一邊鼓掌,一邊用余光打量著這位新晉常委,他心里犯起嘀咕:
江振邦此前跟他講自已已經拉來了三位常委的支持…是不是也把楊奇峰算進去了?
“好了,人事任命宣布完畢,咱們正式開會……”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會議按照既定流程有條不紊地進行。幾項關于職工安置與信訪維穩、基礎設施改造與治安整治的常規議題迅速通過,沒有引起任何波瀾。
期間,廖世昌提了一嘴關于輪崗的事兒。
上周三,江振邦拿著人事部的文件當令箭,向兩位主官提議要對工業口進行人事調整。
廖世昌看壓不住,索性在上周五,把這份文件給各位常委傳閱,并明確批示各部門按照文件精神落實。
此刻,廖世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關于干部輪崗的問題,還是要強調一下原則。輪崗是同一部門內部的不同處室之間流動,目的是提升綜合能力,促進部門間交流協作。要注意穩定,更要避免動蕩……”
他只字未提工業和國資領域即將進行的大規模“換血”式調整,一方面是因為組織部的考察方案還沒下來,另一方面,廖世昌自已也想把這事兒往后拖拖,能拖一天是一天。
江振邦低頭在筆記本上寫畫著什么,對此沒有做聲,因為他已經知道省巡視組正在籌備的消息。
廖世昌拖得過初一,拖不過十五……他拖得越晚,最后也越不體面!
當時針指向九點四十的時候,廖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發干的嗓子,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大家還有什么事沒有?沒有的話就散會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有人開始收拾鋼筆和本子。
“我這里有個好消息,跟大家匯報一下。”
一個年輕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即將散場的松弛感。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江振邦身上,廖世昌抬手示意他繼續:“你說。”
江振邦笑道:“明天上午九點,省審計廳和省國資局的聯合工作組,將正式進駐奉陽無線電十二廠、奉陽第二電容器廠,還有113機床電器廠……關于這三家企業的資產清算和審計工作,將全面啟動。與此同時,關于這三家單位的資產清算和搬遷方案,目前也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當中。”
說到這里,江振邦頓了頓,目光從廖世昌和王滿金的臉上滑過,笑道:“如果不出意外,這將是我們大西區‘東搬西建’戰略打響的第一炮!”
話音剛落,會議室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隨即爆發出一陣不比剛才歡迎楊奇峰時小的掌聲。
“好啊!”廖世昌帶頭鼓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幾分,滿意地笑道:“是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奉陽無線電十二廠是市屬國企,但奉陽奉陽第二電容器廠和113機床電器廠是區屬國企。
而這兩家廠子,早已資不抵債,設備老化、工人工資拖欠嚴重,是純粹的負資產。
現在江振邦不僅把這些包袱甩給了興科集團,而且沒讓區財政掏一分錢,甚至連搬遷這種最頭疼的臟活累活都一并攬了過去。
至于奉陽市政府給了興科什么優惠政策,那是市里的事,反正大西區是實打實地甩掉了包袱,卸下了千斤重擔。
這就是政績,這就是穩定!
然而,在一片祥和的掌聲中,區長王滿金的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甚至有些發苦。
他手里轉著那支派克鋼筆,眼神在江振邦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來回打轉,心里怎么也不是滋味。
預感成真了!
江振邦本來就是帶著“尚方寶劍”下來的,如今隨著國企改革工作的實質性推進,這三家企業的順利剝離,無疑將成為江振邦極其厚重的政績籌碼。
這個年輕的副區長在區內的話語權,顯然已經有了進一步膨脹的苗頭……
掌聲漸歇,王滿金輕咳一聲,開口道:“這是好事,確實是好事。不過,振邦啊,我得提醒下你,咱們還得算算經濟賬。”
“區長您講。”江振邦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王滿金放下鋼筆,眉頭緊鎖:“企業搬走了,包袱是甩了,但咱們區財政的實際情況并沒有得到半點改善。之前提過的,關于大西區和經開區合署辦公、財政管理體制一體化的提議,現在被上面按下來了,這你是知道的。”
“這就意味著,以后咱們大西區的企業搬到經開區后,即便實現了改革脫困,即便發展的蒸蒸日上,稅收也好,產值也罷,那都是人家經開區的政績,和咱們大西區都沒有一分錢的關系!”
這話一出,原本有些興奮的常委們,臉色也都變了變,各自點頭,臉上閃過贊同之意。
是啊,這些國企在自家是棄之敝履的累贅,恨不得白送。
但等過了幾年,這些包袱到了別人家,萬一真成了金疙瘩……那他們這幫人不都成二百五了嗎?
這就好比自已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不僅白送給人家,還得自已掏錢置辦嫁妝,最后彩禮一分沒有,以后閨女發財了也不認娘家。
或許,隨著東搬西建的進程加快,大西區和經開區的合并是必然的結果。
但現在呢?
大家還得過日子,還得要臉面,得落點實實在在的好處才行啊!
王滿金看著江振邦,語重心長地說道:“所以振邦,你還得努努力。你是省國企改革領導小組成員,你有這個便利條件……至少,向省市兩級為區里尋求些資金支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