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有沒有什么想說的?”
廖世昌是在極力克制自已罵人的沖動之下,問出的這句話。
現在形勢很不對,眼下幾個關鍵的常委,他不能像過去那樣當成頤指氣使、呼來喝去了。
而屋內一片死寂。
紀委書記丁寶文從兜里掏出煙來,給眾人散了一圈,包括廖世昌,也換了根新的。
而且是丁寶文掏出火機,親自給給書記點上的,借著點火的功夫,他試探著問道:
“書記,您怎么知道舉報信數量的?現在巡視組內部完全是密不透風。組員大多是外調的生面孔,跟咱們也沒交集,那友誼賓館三樓連酒店服務員都不讓進……”
廖世昌深吸了一口煙,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郵局。”
是啊,再怎么保密,信總是要通過郵局分揀送進去的。只要還在大西區的地界上,這點把控力區委還是有的
丁寶文坐回沙發,順勢換了個話題:“這次巡視組的工作路數,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別說見了,我干紀委這么多年,聽都沒聽說過……確實是創新,而且絕不是政治體檢和為了改革發展那么簡單的,我們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對待啊!”
廢話。
全是廢話。
重點現在已經不是巡視組了!
而是該怎么控制局勢?!
為什么那么多告狀的?
你們當中是不是他媽的有人在背后使壞了?是誰?!
他沉默地將目光投向旁邊的王滿金。
此時此刻,這間屋子里如果說還有誰跟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那絕對是王滿金。
事情要是真的炸了,巡視組把蓋子徹底掀開,他廖世昌固然跑不了,但王滿金這個區長絕對會先死在他前面。
王滿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他的臉黑得像鍋底,把手里的煙狠狠往煙灰缸里一按,力道大得把煙頭都戳折了。
“省委巡視組是來工作的,是來調研問題的,不是來大西區收廢紙的!”
王滿金聲音粗礪,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很多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都被翻出來了,連食堂飯菜不好吃這種屁事都要告到省委巡視組。這還不算,還有那么多無中生有、惡意誹謗的信件!這是要干什么?”
他猛地一拍大腿:“這是有小人想要搞臭大西區!搞臭我們這一屆班子!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政治陷害!是在省領導面前給我們大西區上眼藥!!”
王滿金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最后話鋒一轉,一雙牛眼死死瞪向丁寶文:“寶文同志,你是紀委書記,下面鬧成這樣,你就一點風聲都沒收到嗎?平時你們紀委不是這也查那也查嗎?怎么到了關鍵時刻,耳朵全塞驢毛了?”
矛頭直指丁寶文。
丁寶文的老臉全是苦相,八字眉一耷拉,兩手往外一攤:“區長啊,巡視組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到位了。我雖然是紀委書記,可也是被巡視的對象。人家防我就跟防賊似的,說句丟人的話,我現在除了知道他們每天吃幾頓飯,其他的跟睜眼瞎沒區別。”
你他媽的個老滑頭,這種時候裝傻充愣比誰都快,把自已摘得干干凈凈。
王滿金被噎得夠嗆,想罵娘又憋了回去。
廖世昌目光轉向一直沒吭聲的專職副書記劉波。
自已這個副手平時還算規矩老實,但也不能排除嫌疑……
劉波眉頭緊鎖,斟酌著字句:“書記,區長。我覺得現在的關鍵是,巡視組這樣大張旗鼓地找咱們基層干部談話,弄得下面人心惶惶。大家都沒心思工作了,都在琢磨著怎么寫信、怎么告狀。這是不是也擾亂了我們大西區的正常秩序啊?”
他頓了頓,試探性地提議:“您看……可不可以以區委的名義,向上面反映一下?或者,書記您找個機會,私下里跟馬組長溝通溝通?讓他注意一下方式方嘛。”
廖世昌心里冷笑一聲。
這也是廢話!
現在去找馬長風?那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人家手里攥著幾百封舉報信,正愁沒處發力,你這時候跑過去說“馬組長您悠著點,別把我們大西區查底掉了”,這不是主動送人頭是什么?
所以廖世昌只是淡淡道:“溝通是肯定要溝通的,但不是現在。現在去,人家只會覺得咱們心里有鬼。現在咱們內部必須先統一思想,一會兒開常委會,會上拿出個一致意見,我直接去找市委周書記談。”
這算是定了個調子;找上面壓,而不是跟下面頂。
說完,廖世昌身子往后一靠,那雙有些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越過眾人,直勾勾地釘在了坐在角落里、正在低頭喝茶的組織部長孫亞平身上。
“亞平部長!”
“誒?”孫亞平立刻放下茶杯,坐直身體拿起了本和筆。
“組織部是管干部的。”
廖世昌語氣不輕不重,卻透著股子冷意:“現在的干部隊伍思想動態出了大問題。有些同志,不但不維護大局,反而跟著起哄架秧子,唯恐天下不亂。”
“我看有些局的副職,這兩天往友誼賓館跑得很勤啊!怎么?組織上平時虧待他們了?還是覺得大西區這廟太小,容不下他們這些大佛了?”
這是在敲打,也是在逼問。
孫亞平沉默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無奈,又像是難堪。
“書記,這事兒……我也正想跟您匯報。”
孫亞平嘆了口氣,苦笑道:“這幾天我也在排查。確實有少部分干部情緒很大。比如輕工局的副局長吳鐵真,五十三了。去年局長退了,他本來呼聲挺高,結果沒上去。他一直覺得組織上不公,這次巡視組一來,他是第一個跑去友誼賓館的,聽說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下午。”
廖世昌臉色一沉。
孫亞平接著說:“還有經貿委下面的幾個科長,因為編制調整的問題,一直對委里有意見。這次也是組團去的,說是要向巡視組反映經貿委那個李長河主任任人唯親的問題。”
“除了這些,還有幾個廠長,因為各種雜七雜八的事兒,對區委區政府有建議,現在也都跳出來了。”
“這些人的心結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省委巡視組來了,那就是給了他們一個宣泄口。人家點名要見誰,咱組織部也沒權力攔著啊。不僅如此,就連我本人……”
孫亞平指了指自已的鼻子,一臉愁苦道:“巡視組那邊十分鐘前剛給我打的電話,讓我今天如果有時間,務必去一趟賓館。說是要了解一下咱們區干部選拔任用的程序問題…我自已現在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啊!”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出了具體的人和事,表明自已沒閑著,又把自已擺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你看,我也被盯上了,咱們是一條船上的。
丁寶文見狀,也趕緊跟上:“書記,紀委這邊也一樣。巡視組那個廉政組,昨天把區紀委自辦案件的卷宗拿過去了,估計也快要找我談話了解詳細了。”
一時間,屋子里的氣氛更加凝重。
四面楚歌。
這個成語,此刻沉甸甸地壓在廖世昌的心頭。
媽的,過兩天巡視組是不是就該找我聊了?
現在沒時間找幕后黑手了,必須先把這個勢頭壓住。
廖世昌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背對著眾人說道:
“不能再這么下去了。再這么下去,大西區就真的亂套了,工作還怎么干?經濟還怎么搞?必須得采取果斷措施。”
廖世昌語氣斬釘截鐵:“通知下去,半個小時后,開常委會!所有常委必須參加,一個都不能少。”
“包括江振邦,讓他也電話參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