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童偉依然忙碌不停，一邊用肩膀夾著打電話，一邊趴在墻上修改著調研方案，喬巖趕忙湊過去幫忙扶著。靠近的時候，能嗅到對方身上散發(fā)著汗味，以及濃烈的頭油味。
作為一個領導干部，不見得名牌加身，最起碼衣著得體，搞好衛(wèi)生，注重形象。和童偉接觸一段時間后，發(fā)現(xiàn)他衣著隨意隨性，經常穿著一身黑，黑色Polo衫黑褲子黑皮鞋，偶爾穿一件亮色衣服，也是皺巴巴的，而且穿了好多年，領口都泛黃了。
頭發(fā)永遠如同鳥窩，亂糟糟的，胡須也是記起來才刮，經常是胡子拉碴。本身皮膚黝黑，加上不修邊幅，更顯得萎靡不振。
這要換做別人，喬巖會很反感。但了解他的工作狀態(tài)后，更多的是敬佩。在單位如同陀螺一般忙個不停，回到宿舍依然在工作，估計睡覺都在想著工作。作為縣委書記的大管家，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事，哪有時間考慮個人問題。
掛了電話，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童偉看也不看接起來，聽筒里傳來稚嫩的聲音，喊了聲爸爸。他的緊繃的神經立馬松懈下來，眼神也變得柔弱，看看喬巖，躲到一邊接電話去了。
不到兩分鐘，童偉折返回來，繼續(xù)保持高度緊張的狀態(tài)，梳理著明天調研的各項工作。
“童主任，今天的事對不起，因為我讓您挨批評了。”
童偉抬頭瞟了眼，輕描淡寫寬慰道：“沒事，伺候領導那能不挨罵，習以為常就好了。今天的事不怨你，做得挺好。”
喬巖有些不解，看看四周低聲道：“丁書記為何發(fā)火，我這心里七上八下的。在這件事上，我是真心真意為了縣委，為了丁書記。”
童偉收起筆，眼神溫柔地看著喬巖，嘆了口氣道：“錯就錯在你不該去找董敬國。丁書記來后，他們這些老家伙沒主動匯報過工作，而是等著丁書記去探望拜訪。這是在擺老資格，也是在互相試探，如果丁書記主動登門，說明放下身段和姿態(tài)，樂意和他們打成一片。”
“反過來說，丁書記作為縣委書記，他們這么長時間都不來匯報工作，說明什么，壓根沒放在眼里。可能你聽不懂這些彎彎繞，說白了就是政治博弈，誰掌握主動權的問題。”
“今天你去找了董敬國，盡管是個人身份，但不要忘了你身上的標簽。對方肯定以為丁書記服軟了，派你主動登門。這時候他再出手擺平，顯得丁書記沒能力沒威望，今后怎么開展工作。”
喬巖聽后恍然大悟，他壓根沒想到這一層，更沒站在丁光耀角度去思考全局問題。看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政治方面，還達不到一定境界。他這樣一搞，讓丁光耀陷入被動，想想都無比懊悔。
“那丁書記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還用說，肯定是董敬國主動邀功了，要不然怎么會大動肝火。我跟了他這么長時間了，也沒見過如此動怒。”
喬巖連連自責道：“童主任，我還是太稚嫩，你批評我吧。今后遇到事一定向您請示匯報，絕不會再出現(xiàn)類似情況。”
童偉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拍拍肩膀道：“別太自責，總得有個過程，都是在失敗過失中總結經驗教訓，慢慢就成長了，不至于因為一件事將你一棒子打死。雖然擾亂了丁書記的布局，但他肯定有辦法挽回局面的。何況你也是為了工作，能想到搬董敬國已經相當不錯了。”
童偉的和風細雨，諄諄教誨，讓喬巖無比溫暖感動，這種教育方式，能讓他一輩子刻在心里。本來想說些感謝的話，被他打斷道：“行了，和領導在一起，就得細心觀察，仔細琢磨。有時候，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就比如趙家鬧事來說，我感覺丁書記并不希望制止，而是越鬧越大才好。即便市委馮書記來了，他想讓對方看到這一切。”
“縣里越是這樣，越說明問題不小，更迫切需要下大力氣整頓整治。丁書記來后就提出整頓，如果得到市委書記的支持，今后工作豈不是更好開展了嘛。”
聽到此，喬巖更為驚愕。上一層意思他都理解不了，更別說這一層了。他覺得童偉的分析不無道理，說不定就是丁光耀的真實想法。他想把膿瘡展示給市委書記看，結果他們給制止了，不動怒才怪。
政治，是一門高深莫測的學問。
這時，會客廳的門開了。丁光耀握著田俊超的手樂呵呵道：“田秘書長，把工作安排下去就早點休息，讓他們去干吧。”說罷，回頭轉向童偉道：“一切按照田秘書長的意思去落實，把住宿吃飯都安排好。”
見丁光耀要走，喬巖趕忙給劉哲響了聲電話。小心翼翼跟在身后，走出大廳快速開門，動作一氣呵成，愈發(fā)熟練。
駛出酒店時，丁光耀突然開口：“喬巖，聽說你爸開著飯店，現(xiàn)在關門了沒？”
丁光耀語氣平和，一點都沒下午的火爆急躁。看來，有胸懷有格局的領導從來對事不對人，更不會小肚雞腸因為一件事否定全部。
聽聞對方要去他家飯店，喬巖有些激動，連忙回頭道：“現(xiàn)在才十點多，還沒關門，您想吃什么，我讓我爸現(xiàn)在就做。”
丁光耀撫摸著肚子道：“有點餓了，距離這里遠不遠？”
“不遠，前面拐個彎就到了。”
“行，劉哲，停車吧，我下車走走，不用跟著。”
下了車，丁光耀在前面走著，喬巖習慣性地錯開半步，提著包緊隨其后。抽時間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讓他做點粗茶淡飯，越快越好。
雖已深夜，街上的人依然來來往往，著裝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成雙結對，手捧鮮花在人行橫道上追逐。剛放學的高中生騎著自行車在路上狂飆，傳來陣陣爽朗笑聲。不遠處的公園，老頭老太太還廢寢忘食跳廣場舞，撕心裂肺唱著拿手歌曲。路邊上的燒烤攤人聲鼎沸，大聲吆喝，好不歡快。
小城的夜生活單調枯燥，沒有大城市的燈紅酒綠，喧鬧繁華，當?shù)厝私弑M所能讓乏味的生活變得有聲有色。安逸，寂寥，空曠，恬靜，或許是所有小縣城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