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有兩面性，如何把控尺度和分寸，很難。好比聶廣良時常掛在嘴上的火候，火太小，連飯都做不熟，火太大，則容易糊鍋。
回到楊清泉案子上，發(fā)展到現(xiàn)在很明顯是糊鍋了。羅太華無差別地橫掃華同，只要疑似和楊清泉有關聯(lián)的人，一律用紀檢手段對其實施“打壓”。喬巖很早就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不止一次提醒過聶廣良，羅太華再這樣下去，是容易出問題的。他不以為然，總覺得這是領導安排，案件需要，加上管不了那邊，不去干涉。
如今，質疑聲越來越大，說明高層里面有人看不慣這樣的做法。尤其對一家日進萬斗的企業(yè)來說，集團上下不搞生產了，而是專注于政治斗爭，其結果可想而知。而且與之帶來的負面影響逐漸顯現(xiàn)，已經(jīng)從華同擴散到全省乃至全國。
現(xiàn)在意識到這點了，已經(jīng)有些晚了，案子已接近尾聲，所產生的惡劣影響是無法在短時間消除的。
聶廣良一直想借這個案子翻盤，領導沒有表態(tài)說明了一切，說不定會延伸到整個專案組。曾經(jīng)捧得有多高，現(xiàn)在摔得就有多慘。
喬巖有些惶然，他作為案件的主辦人，該不會牽連到他吧。反過來一想，不過是個小嘍啰，又能怎么樣，大不了返回南灣區(qū)紀委，干他的紀委副書記。
見喬巖不說話，聶廣良拍拍肩膀寬慰道：“別胡思亂想，只要省委畢書記不說什么，其他人管他怎么說。”
就在這時，呂澤鴻從電梯走了出來。聶廣良快步上前迎接，喬巖也湊了上去，觀察他的情緒變化，試圖從眼神里解讀出今晚飯局的真正目的。
生姜還是老的辣，在呂澤鴻臉上，完全看不出丁點破綻，偽裝得極其好。四平八穩(wěn)進入包廂，面帶微笑逐一握手打招呼，徑直走到主位前坐下，帶著關心的口吻和他們親切攀談著。
飯菜上桌后，呂澤鴻舉起酒杯道：“吃飯之前，我先講兩句。經(jīng)歷了大半年，付出了各種努力，這個案子終于看到了曙光，即將全面結束。無論是兆明書記，還是省委有關領導，對大家的辛苦付出是充分肯定的，高度認可的。”
“這個案子從起步到結束，各種曲折，各種阻力，但在大家的堅持不懈之下，總算順順利利走了下來。今天為什么只邀請你們幾個，作為此案的主要團隊，核心成員，你們功不可沒，立下了汗馬功勞，創(chuàng)造了不少奇跡，我非常欣慰，有你們這樣一支敢打敢拼的隊伍，才取得今天這樣非凡的成績。”
“我謹代表我個人，感謝大家，感謝你們在座的每個人。這僅僅是開始，希望以后你們繼續(xù)拼搏奮戰(zhàn)，再創(chuàng)輝煌。來，一起干杯！”
眾人紛紛起身，喝下這杯慶功酒。旁邊的廖健略顯興奮，湊到喬巖耳邊小聲道：“哥，聽到了吧，呂書記對咱們的工作十分肯定，這全是你的功勞，這次他們要不給你個說法，完全說不過去，就等著提拔吧。”
喬巖面無表情，不為所動，看似漫不經(jīng)心夾菜，實則在暗中觀察呂澤鴻的一舉一動。這頓飯似乎很合理正常，但總覺得有些蹊蹺。案子還沒辦完，沒到慶功的時候，怎么好好地突然聚餐。
結合聶廣良剛才的話，喬巖做出初步判斷。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呂澤鴻馬上要離開，離開之前與大家見見面，算作告別。另一種可能，今天可能是散伙飯，吃完這頓飯，“2·28”專案組意味著就要解散。
飯桌上，呂澤鴻什么都沒說，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直到吃完，也沒有透露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送走呂澤鴻，聶廣良可能意猶未盡，提議請他們再去吃燒烤。就在這時候，喬巖手機響了，林桓打來的，他趕緊躲開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接了起來。
“你旁邊有人嗎？”
“沒有，走開了。”
“半個小時后到教培中心，呂書記在那里等你。”
喬巖意識到事情不簡單，回到聶廣良身邊編了個謊言借機離開。聰明的聶廣良立馬猜到緣由，本來就各懷心思，隨之解散各回各家。
喬巖來到教培中心，呂澤鴻已經(jīng)端坐在沙發(fā)前等他。見面后，臉上露出笑容道：“今晚我看你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嗎？”
喬巖一驚，他完全沒表露出來，卻讓對方看穿了，果然是頂級高手，在隱藏情緒方面壓根不是一個段位。笑了笑道：“沒有，只是有些不舍，案子馬上辦完，從內心講，我還是愿意跟著您繼續(xù)干。”
喬巖這句話比較精妙，既回答他的問題，又在試探他下一步的安排。
這點小心思，逃不過城府極深的呂澤鴻。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道：“有些話我不能在飯桌上說，單獨把你叫過來，就是隨便談談心，有什么想法盡快說出來，不要太過拘束，就是聊天。”
這次，喬巖選擇了愚鈍，完全能猜透領導心思未必是好事，但又不是毫無保留地將真實所想全都說出來。道：“我沒什么想法，一切服從組織安排。”
呂澤鴻翹起二郎腿看著他道：“就別和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我想聽你的真實想法。”
喬巖看到對方眼神里透著真誠和篤定，放下戒備松了口氣道：“呂書記，我一開始已經(jīng)表達的真實想法。”
呂澤鴻愣怔，半天擺手道：“跟著我當然好，我也愿意用你，目前情況不明朗，跟著我反而會害了你。你愿意回省紀委嗎？”
喬巖搖了搖頭。
呂澤鴻頗為驚愕，又道：“那你打算回南灣區(qū)紀委？”
喬巖手心出了汗，在雙腿上搓了搓鼓起勇氣道：“呂書記，其實我不光會辦案，其他工作也可以勝任。”
呂澤鴻沉默了，良久道：“在我的能力范圍內，幫不了你太多，以后有機會吧。我的意見是，先不要考慮那么多。你的擅長別人無法取代的，也是能讓領導記住你的唯一途徑。在這條賽道上多走幾年，未必是壞處。先調回來吧，其他的以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