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昭飛快收回視線,臉色難看至極,沉聲道,“你,將她衣襟拉好?!?/p>
那副將忙手忙腳亂將蘇和葉蘿的衣服拉好,原先只當她是個桀驁不馴的小白臉兒,還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當,如今再看她那巴掌大的臉,纖細的腰身手腕兒,只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兒,尤其是她還不穿……肚兜兒,甚至連束胸都沒有裹,就這般大大咧咧的攏在寬大的衣服里,若非軍中甲胄厚重,豈不是早就被人看出來了,這么些年,她一個姑娘家,到底是怎么在軍中熬過來的?
那副將干巴巴地替她遮掩好胸前,耳尖詭異的紅了紅。
一時也不敢多看,轉過身,對馬背上的呼延昭道,“將軍,那我們要不要給她找件衣服穿上?若不然她好歹也是一軍主將,這樣袒胸露乳的,若暴露于人前,只怕——”
軍中男人都是虎狼,行軍幾月,沒見過女人,若讓他們知道他們的主將是個女人,只怕他們會撲上來扒了蘇和葉蘿的皮。
呼延昭雖然不喜歡蘇和葉蘿,卻也不愿意看著她淪落成軍妓。
“廢話!”他嘴角抽了抽,心煩意亂,“還不快去把她先前的袍子找回來?!?/p>
那副將忙不迭道,“是是是,屬下這就去。”
等人走后,呼延昭眉頭緊鎖,用長劍挑起蘇和葉蘿覆了雪的衣襟,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放下,耳尖緋色蔓延,心口煩躁得厲害,她蘇和葉蘿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好,怎么會是個女人?
“真是瘋了?!焙粞诱烟埋R,站在囚車前,一臉尷尬,“別以為你是個女人本將軍就會放過你——”
蘇和葉蘿雙眸緊閉,嘴唇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自然也沒有回應。
呼延昭冷哼一聲,將自已的大氅脫下來,隨意扔到她身上,再不肯看她,直接翻身上馬,“走!本將軍親自押解她回王都!”
北狄大軍依舊駐扎在原地,呼延昭帶著蘇和葉籮連夜回返北狄王都。
一時間,北狄大軍瞬間換了主將,呼延昭代替蘇和葉蘿接管了北狄大軍主力,只是不到一日,便交給了他的心腹大將王騫。
一直被圍困的燕州城危機暫時解除。
后一日,兩軍詭異的安靜。
擁雪關內外一片奇怪的寧靜祥和,就連城頭上的硝煙都消散了幾分。
一直以來飽受戰亂之苦精神緊繃的柳葉城百姓們,終于在李長澈被送回鎮北軍大營的這日夜里睡了一個好覺,不少人都在傳,北狄的蘇和葉蘿已經在黑水河被少將軍殺了,這場戰事馬上就要結束了,他們的日子很快便能恢復往日的平靜。
然而鎮北軍大營里,卻并未如老百姓們想象的那般平靜。
薛檸將吃過解藥的男人帶回了鎮北軍大營,隨后,連夜將軍醫們都請了過來。
還是在那昏暗的大帳里,軍醫們替李長澈把過脈,這一次,他們臉上再沒有了先前的擔憂,最后一個軍醫把過脈之后,將李長澈的大手放進被子里,抬起臉,對立在床邊緊張不已的薛檸樂呵呵道,“恭喜少夫人,少將軍體內的毒性終于開始退去了,這北狄的毒藥毒性雖然烈性,但只要服下這解藥,很快便能好起來,對了,老夫再給少將軍寫個祛毒的方子,一天六碗藥直接灌下去,只要喝上個三兩日,少將軍定能早日恢復如初?!?/p>
大帳里昏黃的燭光好似都明亮了一些。
薛檸暗自松了一口氣,渾渾噩噩坐到床邊,“那就好。”
軍醫們拱手告辭,又對站在薛檸身后的陸嗣齡道,“小陸將軍,那我等現在便出去熬藥?!?/p>
陸嗣齡擺了擺手,讓他們都出去,將大帳留給薛檸與李長澈。
薛檸不敢讓自已閑下來,她索性起身將軍醫們送出大帳,又跟著去抓了藥。
軍需短缺之后,柳葉城里的藥草早就斷了,不過有了徐令宜的支援,鎮北軍常用的祛毒祛風寒的藥還是儲備了不少,至少,這兩日李長澈的用藥還是能保證的。
薛檸將藥拿回來之后,便自已去了營房煎藥。
忙忙碌碌幾個時辰,才將熬好的藥汁送進大帳里。
“阿兄,藥好了,你同庭蘭一塊兒幫幫我,將阿澈扶起來?!毖幠樕届o得過分,看起來沒有半點兒哀傷,一雙濕潤的眼眸黑漆漆的,黑曜石一般,她忙上忙下,又是給李長澈換衣服,又是給他擦洗身子,等庭蘭與陸嗣齡將他扶起來靠在枕上后才小心翼翼將溫熱的藥碗送到男人唇邊,“軍醫說,這藥要連喝六碗,我來喂他?!?/p>
薛檸神色認真,眉宇間透著一片說不出的寧和,動作也溫柔。
用纖細的竹管子輕輕插進男人薄唇里,一點一點耐心將藥汁都喂完了。
忙完這一切,夜色深沉,好似一望無垠的大海,薛檸才沉默著坐下來,目光恍惚的打量著躺在床上的男人,忙起來人還好,一旦閑下來,她看起來鬢發凌亂,眼神也有些空洞。
陸嗣齡擔憂地看她一眼,“檸檸,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畢竟她長在深閨里,又從未出過東京城,以前再怎么樣,也是金尊玉貴嬌養長大的嬌嬌女,可現在,她不但跋涉千里,還去了黑水河,那個她親哥哥葬身的地方。
“我還好?!毖幇l髻上還殘留著一層純白雪粒,回到帳中后也沒時間打理自已,雪花融化,打濕了發髻,她扯了一下嘴角,揚起巴掌大的笑臉,輕松道,“我沒什么事兒,就是一路舟車勞頓的,從黑水河回來,感覺有些疲憊?!?/p>
黑水河河流湍急,四周山勢險峻。
父親當年在利劍峽中了埋伏,五百人輕騎小隊葬身峽谷。
她的哥哥為了去救父母,也死在黑水河,她本能的有些恐懼那條能吞噬人性命的大河。
可是為了阿澈,她還是大起膽子,往黑水河去了。
今日經歷的這一遭,是她前生今世的頭一遭。
她也不知道原來自已膽子這樣大,原來她也有真正無懼生死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