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安靜靜坐了一會兒,突然掀起眼簾,讓那跪在角落里的女奴爬過來。
那女奴是他在來朔州的路上發現的,如今的大雍四處都是兵燹之亂,西北大地百姓們民不聊生,路過洋縣市集,透過茫茫大雪,不知怎么的,他心有所感,轉眸遠遠看見她與幾個年紀不大的女奴一塊兒跪在籠子前,亂蓬蓬的頭發上插著一根可笑的枯草。
她衣衫破爛,渾身臟兮兮的,被寒風凍得瑟瑟發抖,所有人都低著頭,只有她一個人迎著冰冷蝕骨的風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
對上那眼眸的一瞬,他心神一震,抬手便勒住了韁繩。
很快,他便讓人將她買了下來,帶到了軍營里。
蘇瞻雙手支棱在膝蓋上,神色矜貴,低眸看她,“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奴膽子小,結結巴巴道,“奴……奴婢……名喚墨兒?!?/p>
“墨兒?!碧K瞻語氣淡冷,抬起下頜,重復了她的話,讓人聽不出他語氣里的情緒。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生惶恐,墨兒身子一顫,將腦袋壓得更低。
蘇瞻不喜歡她這般卑微可憐的樣子,許是因為她頂著薛檸的臉,卻一副奴顏婢膝的模樣,讓人心生厭惡。
他不耐煩地伸出修長手指,抬起女奴的臉,等看清她的容貌,男人卻又多了幾分耐心。
此女果然很像檸檸,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那雙水杏般的眸子,與薛檸幾乎如出一轍。
蘇瞻有片刻恍惚,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人?
可很快,他又意識到,即便她們再像,她也不是薛檸。
他自嘲一笑,將她下巴放開,眼底泛著幾分冷懨,“去把自已洗干凈。”
那女奴茫然無措的從地上爬起來,不知該怎么洗,去哪兒洗,這軍營里到處都是男人,她一個弱女子仿佛入了狼窩一般,實在不敢到處亂跑。
蘇瞻看著她眼中泛起的那份無辜,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當年年幼的薛檸第一次到宣義侯府的場景,也是這樣懵懂惶恐的眼神,也是雙手緊緊揪著衣擺,也是一張小臉兒無辜得要命。
他心煩意亂地起了身,從外面叫了個人進來,將她帶出去。
兩刻鐘后,女奴梳洗完被重新送入營帳。
蘇瞻也換了一身長袍,聽到有人走進來的腳步聲,才略略抬起眸子,漫不經心看她一眼。
只這一眼,眸子便怔了怔,眉頭也攏了起來。
昏暗的燭光下,墨兒緊張地揪著衣擺,一雙眼睛不知該看向何處。
將她買下的這個男人生得俊美無儔,一雙狹長的鳳眸冰冷沉釅至極,周身氣勢凌然,讓人不敢小覷。
她不敢看他的眼,也不敢打量他頎長挺拔的身形。
只覺得被他目光灼灼的看著,心跳格外的快。
她正要重新跪下來,卻感覺自已的手腕兒忽然被一只大手用力攥緊。
她愣了愣,慌亂之中揚眸看向他。
男人驚為天人的容貌,驚得她心神一晃。
她還從未見過這么好看的男人,尤其那雙鳳眼,叫人看進去,便有些挪不開眼睛。
“檸檸,你終于肯來見我了,是嗎?”蘇瞻打量墨兒良久,神情有幾分恍惚,他手指微微用力,將女子拉到自已身前,他急切地看著她的臉,眼神透著一抹說不出的傷心,“你是不是要原諒我了?我已經知道錯了,你原諒我一次,可好?我發誓,日后什么都聽你的,再不像從前那樣欺負你?!?/p>
墨兒驚住了,嘴唇顫動了一下,還沒說話,便被男人紅著眼摟進懷里。
她還是第一次被這么好看的男人抱著,一顆心小鹿亂撞似的跳個不停,臉頰也紅透了。
她也不知道男人為何會叫自已檸檸,檸檸又是誰,他是不是將自已認錯了。
更不知道他這般矜冷高貴的身份,眼中怎么會流露出這么難過的情緒,讓她這個外人聽了,都忍不住泛起一抹心疼。
“將軍……”
聽到這道柔膩到幾乎發嗲的聲音,蘇瞻身子一僵,驀的回過神來,蠻力將懷里人拉扯開,借著燈下柔光,看清懷中少女青澀張皇的容顏,登時眉頭一緊。
這不是他的檸檸,檸檸現在人還在柳葉城,在李長澈身邊,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女奴,一個長得跟檸檸有幾分相似的贗品而已。
可就算只是個贗品,還是能激起他心里的痛楚與悔恨。
蘇瞻自嘲一笑,克制著情緒,面無表情將人推開。
墨兒被男人推開去,身子站立不穩,差點兒跌倒在地。
她咬著唇,小心扶著案頭才堪堪站穩,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瞧著男人,也不知他為何如此喜怒難辨。
“將軍,您怎么了,可是墨兒哪兒惹將軍不快了么?”
小丫頭淚眼盈盈,眼圈兒泛著可憐巴巴的紅色,晶瑩的淚珠子要落不落的掛在濃密的睫毛上,看起來可憐委屈極了,某些神情,與曾經的薛檸很像。
蘇瞻攥緊大手,嫌惡地看她一眼,背過身子,“你沒做錯什么。”
說完,又冷眼看她,“今日之事,不許告訴任何人?!?/p>
墨兒懵了懵,她膽子小,在這軍營里誰也不認識,絕不可能同外人說什么。
只是沒想到這么厲害的大將軍,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像個鵪鶉似的縮了縮脖子,局促地站在一邊。
剛剛伺候她沐浴的老婆子說她這是交了天大的好運,坐鎮這朔州大營的蘇將軍乃是被圣上極為倚重的內閣首輔,手握大權,掌控軍機,人又長得極為好看,還是東京宣義侯府的世子爺,若能被他寵幸,便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將來指定是要去東京宣義侯府享福的。
她膽戰心驚的在心里想著那婆子的話,見男人沒有要寵幸她的意思,一顆心惴惴不安。
如今亂世,她一個弱女子,若沒有依靠,便只能被賣到窯子里去。
若非蘇瞻救下她,只怕這會兒她已經不知被什么人買走了。
她也知道女子貞潔很重要,但若能嫁給他,做他的女人,她也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