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抱著小平安回到客棧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近午了。
小家伙在趵突泉邊玩水玩累了，趴在江澈肩膀上，啃著自己的手指頭，眼睛半睜半閉，一副隨時要睡過去的樣子。
趙羽站在院子門口等著，手里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看見江澈進(jìn)來，迎上去：“主子，小公主的藥——”
“涼一涼再喝。”
江澈把小平安交給身后的暗衛(wèi)，“讓她先睡一會兒，睡了再叫起來喝。”
暗衛(wèi)接過小平安，小心翼翼地抱進(jìn)屋里去了。
江澈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來，端起趙羽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趵突泉的水泡的，甘甜清冽，入口回甘。
但他端著茶杯，沒有急著喝第二口，而是盯著杯中的茶葉出神。
趙羽站在旁邊，看出來他有話要說，沒有催，安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江澈放下茶杯，把在趵突泉邊遇到老人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老人的話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
趙羽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他跟著江澈走南闖北二十多年，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但“殺了縣丞”這四個字，還是讓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縣丞是朝廷命官，雖然是芝麻大的官，但那也是朝廷的臉面。
殺縣丞等于打朝廷的臉，搶庫房等于挖朝廷的根，燒衙門等于拆朝廷的臺。
這一連串的動作，已經(jīng)不是小打小鬧了，這是有人在明目張膽地挑戰(zhàn)朝廷的權(quán)威。
“主子，這個老人說的要是真的，青州府那邊的情況比咱們想的嚴(yán)重。”
趙羽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以才讓你去查。”
江澈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派人去青州府，找到那個老人的兒子，把益都縣的事打聽清楚。什么時候發(fā)生的，多少人干的，領(lǐng)頭的是誰，現(xiàn)在人在哪兒。一件一件，都問清楚。”
趙羽點頭：“屬下這就去安排。”
“還有。”
江澈叫住他，“別打草驚蛇。青州府那邊既然有人給叛軍通風(fēng)報信，說明官府里面不干凈。你們?nèi)サ臅r候，低調(diào)一點，別穿暗衛(wèi)的衣服，別亮腰牌，就當(dāng)是路過的商人。”
趙羽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出了院子。
下午，小平安喝了藥，睡下了。
江澈把她交給兩個暗衛(wèi)守著，自己換了身衣服，帶著趙羽出了客棧。
濟(jì)南城比宣化府熱鬧得多，畢竟是省城，南北通衢，商賈云集。
江澈沒有急著去府衙，而是先去了濟(jì)南最熱鬧的茶樓——匯泉居。
匯泉居在濟(jì)南城中心，緊挨著泉城路，上下三層，飛檐翹角，門口掛著兩個巨大的紅燈籠，上面寫著“匯泉居”三個金字。
一樓是大堂，擺著幾十張桌子，坐滿了喝茶聽書的客人。
二樓是雅座，三面有窗，能看到街上的風(fēng)景。三樓是包間，專門招待達(dá)官貴人。
江澈沒有去三樓，也沒有在一樓大堂湊熱鬧，而是上了二樓，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這個位置很好，窗外就是泉城路，街上的行人和車馬一覽無余。
窗內(nèi)是整個二樓大廳，周圍的客人說什么做什么，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趙羽站在他身后，腰桿挺得筆直，眼睛掃視著四周。
跑堂的伙計跑過來，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手里提著大銅壺，滿臉堆笑。
“兩位客官，喝什么茶？咱們這兒有龍井、碧螺春、鐵觀音、毛尖，還有濟(jì)南本地的——泉城綠，用趵突泉的水泡的，外面喝不著。”
“泉城綠，來一壺。”江澈說。
“好嘞！”
伙計應(yīng)了一聲，扯著嗓子朝樓下喊，“二樓雅座，泉城綠一壺，點心四樣！”
不一會兒，茶和點心都端上來了。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確實是好茶。點心是濟(jì)南本地的特產(chǎn).
油旋、甜沫、盤絲餅、玫瑰糕，擺了滿滿一桌。
江澈端起茶杯，慢慢喝著，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二樓雅座坐了七八桌客人，有穿綢緞的商人，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打的江湖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他們喝著茶，聊著天，聲音不大不小，但江澈坐的位置好，每一桌的話都能聽見幾句。
左邊那一桌坐著三個商人模樣的人，正在低聲說著什么。
“聽說了嗎？魯南那邊又鬧起來了。”
一個胖子壓著聲音說，臉上的肉都在抖。
“鬧什么？前明那些余孽？”對面一個瘦子問。
“可不是嘛。上個月在益都縣殺了縣丞，搶了庫房，燒了衙門。膽子大得很，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瘦子倒吸一口涼氣：“殺了縣丞？那不是朝廷命官嗎？他們也敢？”
“敢，怎么不敢？”
胖子冷笑了一聲，“人家手里有槍有炮，怕什么？聽說他們在山里聚了上千人，官府剿了幾次都沒剿干凈。”
“上千人？”
瘦子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去，“不可能吧？前明的余孽不是早就被打散了嗎？哪來那么多人？”
“你懂什么。”
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高深，“那些人不是前明的舊部，是這幾年新聚起來的。山東這邊連年受災(zāi)，老百姓吃不上飯，官府不管，朝廷不問，人家一煽動，老百姓就跟了。”
瘦子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那朝廷呢？朝廷不管？”
“管了，怎么不管？”
胖子放下茶杯，掰著手指頭數(shù)，“青州府的兵去了三次，濟(jì)南府的兵也去了一次，但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追進(jìn)山里轉(zhuǎn)一圈，找不到人就撤了。撤了不到幾天，那些人又出來鬧，搶村子、殺官差，鬧得更兇。”
江澈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但臉上沒什么表情，繼續(xù)喝茶。
右邊那一桌坐著幾個讀書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長衫，桌上擺著幾本書，但誰也沒看，都在交頭接耳。
“我聽說濟(jì)南府的吳知府已經(jīng)被上面訓(xùn)斥了好幾回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聲音里帶著一絲幸災(zāi)樂禍。
“訓(xùn)斥有什么用？”對面一個方臉的中年人搖頭，“青州府的兵剿不了，濟(jì)南府的兵也剿不了，光訓(xùn)斥知府有什么用？得派大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