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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愿為君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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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王凌對曹爽府出來的人、應(yīng)該沒有成見,王凌還是愿意聽聽秦亮的看法。
聽說司馬懿與王凌的私交不錯,司馬懿與河?xùn)|(山西)并州的士族似乎都相處得很好,但王凌應(yīng)該不是司馬懿的人。作為河?xùn)|士族早期領(lǐng)袖人物王允的侄兒,王凌的人脈之廣,大魏朝廷中難有人望其項背,他在內(nèi)心里看不看得起司馬懿還兩說。
鎮(zhèn)西將軍、雍州刺史郭淮是王凌的妹夫,郭淮的女婿又是陽里亭侯賈充;鎮(zhèn)南將軍、徐州刺史王昶是王凌的發(fā)小,從小兄事王凌,滿朝皆知。還有禁軍的老大,領(lǐng)軍將軍蔣濟,也是王凌處了很長時間的好兄弟。
王凌可以說滿天下都是朋友,朝中執(zhí)掌朝廷大權(quán)的司馬懿和曹爽,唯能笑臉拉攏。只不過秦亮隱約記得,王凌的下場似乎很慘?歷史再次證明,兩頭下注做墻頭草、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哪怕是像王凌這種根基甚厚的大人物。
不過秦亮通過收集到的官場常識性信息、暗里分析,王凌雖兩頭交好,但相比司馬懿,他可能內(nèi)心更傾向于曹爽一點。
秦亮有自己的理由。
譬如王凌的外甥令狐愚,剛剛做了曹爽府的長史。還有王凌在青州做官時的別駕從事,王基,完全就是王凌的心腹親信,去年司馬懿征召王基,王基沒去,最近聽說要去曹爽府做從事中郎了。
另外,曹爽主動拉攏過很多人,譬如想請衛(wèi)臻做尚書令,還為自己的弟弟向衛(wèi)臻家提親,都遭到了堅決的拒絕;而曹爽拉攏王凌、要給加封征東將軍時,王凌則欣然接受了好意……
于是王凌盡管不太重視秦亮的說法,卻仍挺有耐心地聽完了他的話。
秦亮也很知趣,盡量把話說得很簡短。諸如守江必有淮、必有荊的常識,他并沒有贅述,反而從細節(jié)上分析孫吳要進攻魏國的動機。
不過之前已經(jīng)對孫禮說過的一些言論、秦亮仍在王凌面前重復(fù)了一遍。大魏新君年幼、有機可乘之類的話。
一番話下來,秦亮回顧左右,大膽地強調(diào)了更具體的假設(shè),“仆以為,孫吳攻擊的時間,極可能是今年秋季。若我軍能預(yù)先料定先機、早作準備,以有備擊無備,此役必能對孫吳軍形成單方面碾壓的優(yōu)勢?!?br />
王凌問道:“秦參軍有沒有確切的憑據(jù)?”
秦亮道:“合肥新城。新城搬離了施水之畔,今日新城所在之處,既不靠水、又易守難攻,明擺著是我軍預(yù)設(shè)戰(zhàn)場,請君入甕。新城又小又堅,吳軍強攻耗費兵力,卻無太大好處。所以吳軍最好是直接圖謀壽春,得到壽春,全淮南的局勢便會變|天,吳軍的戰(zhàn)略好處極大?!?br />
他稍作停頓,接著說,“每年秋季,淮南便會連續(xù)降暴雨,河水驟漲。那時候連接施水、肥水的運河則能通航,吳軍可利用這個時間窗口,以舟師運兵|運糧,直接進逼壽春。仆故推測秋季有兵事?!?br />
秦亮說了一通話,王凌仍未表態(tài)。這也不能全怪王凌,都是推測的東西,哪能完全靠譜?
連秦亮自己也只是賭一把而已,反正賭錯了也沒多嚴重的代價。大不了那些名士會品評說,秦仲明不善謀。不善謀就不善謀,又不會掉塊肉。涉及戰(zhàn)爭的人就不可能不賭,萬一賭對了呢?
王凌偏了一下頭,跪坐在旁邊的王廣小聲道:“待到秋季之前,準備一下并無壞處。”
這時王凌想了想,終于開口道:“秦參軍言之有理,彼時老夫把屯衛(wèi)召集起來,有事則備戰(zhàn),無事則訓(xùn)練?!?br />
秦亮贊道:“明公英明!”
有了結(jié)果,大伙兒便不再說吳軍進攻的話題,畢竟即便秦亮說得對、那也是半年后的事了。王凌開始與孫禮說些洛陽的話題,接著還談起了逸聞趣事。
人們相談甚歡。孫禮作為揚州刺史,到了壽春卻要仰人鼻息,卻好像沒有什么不滿,依舊和王凌談笑風生。于是秦亮覺得,孫禮這個人有時候說話很直,但不是個難相處的人。
很快到了午宴之時,便是酒肉相待。
然而相比后世動不動就滿桌子幾十個菜的場面,此時的宴席也就那樣。分席的,一個人三四個菜而已,無非就是烤、燉的肉,揚州這邊河流多,還有個生魚蘸料的菜,以及菜和魚煮的羹。
席間王凌客氣地說:“揚州多事之地,未能有歌舞助興,還請德達等見諒,喝得不熱鬧,無趣了點?!?br />
孫禮舉杯道:“哪里哪里,承蒙都督美酒魚肉招待,非常豐盛。”
秦亮沒有摻和他們的商業(yè)互吹,開席之后他一直沒怎么說話。除了想真正做事的時候、就像剛才提建議,秦亮平時還是比較低調(diào)的。
不料這時留著髯的大胡子王廣道:“仆聞仲明善詩賦。此情此景,樓閣之上,風光正好,高朋滿座。仲明何不賞臉、興手賦詩,吟唱一首?”
秦亮留意觀察了一下王廣,覺得王廣純粹是給面子、并無絲毫惡意。而且剛才王廣還幫了忙、勸他爹呢,好像對秦亮的印象挺好。
別人給臉,秦亮也愿意給面子。但他完全沒有準備,冷不丁讓作詩,抄……不對,作哪首好?他確實會作詩、打油詩,但要作一首好詩談何容易?
將進酒?好像和今天的情形不太搭。秦亮剛才喝了不少酒,一時間腦子有點暈,愣是沒想到“作”哪首。
別人見他沒說話,以為他在醞釀文采,好幾個人都投來了目光。特別是王廣,一臉期待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忍推諉他的好意。
秦亮忽然心里閃過一個念頭,想起了在洛陽時自己改過曲譜的《長相思》。關(guān)于這首樂府詩的唐朝曲譜,秦亮當然不知道。但他用古樂府的曲配上洛陽民歌的調(diào)稍微改了一下,本是準備等朝云來了、與她合奏演繹的。但朝云后來一直沒有出現(xiàn),曲子便未曾派上用場。
秦亮伸手入懷,掏出袋子里放了很久的一塊布來,上面有簡單的琴譜標注。他起身道:“仆有一首樂府曲,可為諸公演奏。仆需要一張琴、一把劍,并有一人奏琴相和。”
王廣拱手道:“仆略通音律,若仲明不嫌,愿為君奏?!?br />
言罷王廣走了下來,與秦亮小聲談了一會兒,便吩咐人去取琴與劍。
一番準備后,隨著時間的拖延,剛才側(cè)目的賓客們又重新開始了敬酒、互相交談。秦亮提起了一把劍,看了一眼閣樓上的場面,又望著窗戶外灰蒙蒙的天空,接著他看向跪坐在旁邊的王廣、輕輕點一下頭。
王廣輕輕揮手向外一拂琴弦,立刻發(fā)出非常悅耳的弦聲。只一聲弦響,王廣就不只是略通,而至少是熟練,撫琴的輕重緩急還是挺考驗基本功。
秦亮作醉酒狀,緩緩揮起劍,唱道:“長相思,在洛岸。絡(luò)緯秋啼金井闌?!?br />
唱到這時,他的動作平緩,調(diào)子起伏也不大,但即便在秦亮一個現(xiàn)代人的品味里、這個曲也很好聽。
下一句“微霜凄凄簟色寒”則高低緩急開始變幻,待唱到“孤燈……不……明…思、欲、絕”時,調(diào)子從低到高不斷高亢,到“明”字時,調(diào)度又逐漸下降。最后一字一頓非常低沉卻有力,仿佛情緒的深度。
王廣的琴也配合得極好,每一下?lián)崆俚墓?jié)奏長短,都幾乎完全與唱詞同步,更加重了最后三字的情緒力度,那一字一頓仿佛力透墻壁、刺向天空。
實際上這一句的琴聲配合難度很高,因為節(jié)奏變化比較復(fù)雜。此前秦朗是準備自己奏琴、朝云唱詞的,他當時也有點怕自己在當場出現(xiàn)紕漏。
然而這個大胡子王廣,似乎與秦亮的想法非常默契,竟能一下子就嚴絲合縫。這么個黑胡子莽夫形象的奏琴水平,確實讓秦亮感覺很意外。
(果然古樂府基調(diào)的曲子,唱詞要用此時的發(fā)音才好聽。眼下這個時代的語言發(fā)音還是很不一樣的,比如“緯”的發(fā)音有點像各(帷卻依然讀韋),“凄”有點像澈,“欲”有點像喲。最不一樣的是有些字、不止一個音節(jié),比如“不”類似于“仆沃”這樣的雙音。也幸虧有變化不大的漢字,否則兩千后的人們,可能聽不太懂魏朝人在說什么。)
很快連上位的王凌也入戲了,他把手放在左額上,低著頭好像在悄悄傷感。
座中賓客,無不神情黯然,有人已望向了西北方向的都城方向。在座的諸公,不少人的家眷都在洛陽做人質(zhì),地位越高的人越要送人質(zhì)。
甚至已經(jīng)有人發(fā)出抽泣聲。秦亮與王廣二人才演奏幾句,可見古音的情緒力度之深。
剛才還談笑風生的人們,思緒仿佛已經(jīng)回到了大魏都城,呆呆眺望的目光里,都是對妻妾親人的思念。家眷分離,帶劍淮南,又是為了什么?魏吳皆為漢,自相殘殺、千里白骨,不過是為了那點舍不得放手的權(quán)力利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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