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隨著嚴凜的嚴肅突然變得緊張。
紀澤涌上來的火氣徹底被堵在了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問:“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有什么‘正事’能值得嚴凜特意跑這一趟,還不只是為了看他的笑話。
看了眼表,嚴凜說:“你這一次從部隊回來,是因為什么?”
這個問題,算是很出乎紀澤的預(yù)料了。
紀澤其實剛才有過短暫的頭腦風(fēng)暴,想過嚴凜除了笑話他之外,還會有什么目的。
他想過可能是關(guān)于溫慕善的,也想過嚴凜或許會威脅他,說他要是不怎么怎么樣就要把他的傷給上報……
想了很多,卻唯獨沒有想過嚴凜會問他這次從部隊回來是因為什么。
嚴凜……怎么突然想起來問他這個了?
這一刻。
紀澤眼里的火氣瞬間壓了下去,他眼神沉了沉,沉吟著開了口——
“我在部隊立了功,正巧我妻子給我去信說懷孕了,懷相不好,我擔(dān)心,所以趕回來了。”
……
“他在撒謊?!?/p>
嚴家,嚴凜和溫慕善一個泡腳一個織毛衣,說起白天在醫(yī)院的事,溫慕善僅用了四個字就概括了一切。
也就是上邊的那四個字。
他在說謊!
溫慕善撇嘴,伸開胳膊任由嚴凜拿著織到一半的毛衣在她身上比比劃劃。
邊說著紀澤說謊,邊指揮嚴凜給她把毛衣織寬松一點兒,她喜歡寬松的。
嚴凜認真臉,媳婦怎么說,他就怎么織,聽到媳婦說紀澤撒謊,他也跟著點頭。
“我看出來他沒說實話了,他要是不心虛,我這么問他,他壓根不可能回我?!?/p>
人只有在心虛的時候,話才會變多。
依照紀澤和他的關(guān)系,他問紀澤為什么突然從部隊回來,紀澤的正常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和他耍那些沒有用的嘴皮子。
比如說他管不著,或是用他說過的話反問他,比如問他問這個問題是代表個人問的,還是代表部隊問的……
這樣才正常。
可紀澤當(dāng)時不僅沒有和他說那些沒有用的,也沒因為他一開始的挑釁和他針鋒相對。
相反。
紀澤竟然一下就軟下態(tài)度和他解釋了一堆有的沒的。
什么媳婦懷孕,懷相不好,不放心妻子這才特意從部隊回來。
嚴凜當(dāng)時聽完都笑了。
文語詩懷相好不好的,誰問紀澤了?
還是那句話,人只有在心虛的時候,話才會變多。
那紀澤在心虛什么?
注意到嚴凜突然的沉默和走神,溫慕善拉了拉他手里的毛衣,把人給拉回神。
想著紀澤說是因為文語詩懷相不好才特意趕回來,溫慕善輕嗤了一聲。
紀澤讓文語詩假懷孕的事,別人或許不知道,但她溫慕善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馬萍韻早就和她告過這個狀了。
站在馬萍韻的角度,紀澤這么干是想在村里洗白被文語詩造謠出來的,關(guān)于他‘不行’的壞名聲。
可站在溫慕善的角度,卻不是那么回事。
文語詩假懷孕的事,對于紀澤來說,不過是個幌子。
是紀澤為了遮掩真正目的豎起來的幌子。
紀澤呀,可是特意回來‘立功’的……
伸手環(huán)抱住嚴凜的腰,溫慕善在嚴凜懷里輕輕嘆了口氣。
“我以前說過,紀澤如果想利用上輩子機床廠爆炸的事立功,那他就一定會選在這個時間回老家?!?/p>
預(yù)判這件事的時候,溫慕善哪怕對紀澤這輩子想立功的急迫心情心知肚明,但從良知出發(fā),她也不想紀澤卑劣成這樣。
把想立功的心凌駕到群眾的安危之上,凌駕到集體的利益之上……
那可是要炸掉一個國營廠??!
溫慕善閉上眼:“紀澤魔障了,我知道你今天為什么會去看紀澤?!?/p>
或許她一開始也以為嚴凜就是單純的幸災(zāi)樂禍去了。
但現(xiàn)在再看,她想,她知道嚴凜今天去這一趟的用意了。
“你是想給他一次機會吧?!?/p>
因為她的提前預(yù)測,嚴凜早就對紀澤為什么會選在這個時間段回來心里有數(shù)。
嚴凜知道紀澤這一次回來為的是什么。
所以今天的‘明知故問’,大概是想給紀澤一次找回‘良心’的機會。
想讓紀澤記起他們的身份。
所以嚴凜才會在一開始就拿話點紀澤,說他今天去探病可以是代表個人,也可以是代表部隊。
紀澤再想立功,也不能忘了他自已的身份。
可偏偏紀澤就是‘忘了’。
嚴凜放下手里的毛衣,伸手回抱住溫慕善,也長嘆了口氣。
嘆息里滿是對紀澤的失望。
嚴凜說:“我不需要他跟我坦白上輩子的事,以我和他的關(guān)系他也不可能和我坦白他是重生的事實?!?/p>
“我想要的,是他記起一個軍人的職責(zé),他明知道機床廠會發(fā)生事故,他就是為了這件事回來的,他明明可以上報的?!?/p>
這幾天嚴凜一直早出晚歸,他媳婦跟他說過紀澤也是成天都在縣里轉(zhuǎn)悠。
嚴凜順手就派人去查了查紀澤,發(fā)現(xiàn)紀澤在找人。
至于找的是什么人……
想也知道,是上輩子炸了機床廠的特務(wù)。
紀澤不是吃干飯的,再加上有上輩子的記憶,這么專注的尋找不可能一無所獲。
嚴凜希望他能做個人,把查到的上報給組織。
哪怕隱瞞一部分事實,只說是回鄉(xiāng)偶然發(fā)現(xiàn)了不對,順著查下去揪出了特務(wù)網(wǎng),組織上也會給紀澤應(yīng)有的表彰。
他不是在道德綁架紀澤,也不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要求紀澤‘無私’,而是……這不是身為一個軍人應(yīng)該做的嗎?
到底是立功重要,還是保障群眾安全重要?
這在嚴凜這邊簡直都不值得一選。
這兩個都不配放在一起讓人來做選擇。
可在紀澤那兒……紀澤竟然選了立功。
紀澤不愿意上報這件事,不愿意透露這件事,他希望這個慘劇像上輩子那樣發(fā)生,然后他就可以仗著先知早有準(zhǔn)備,跑去在事態(tài)最嚴重的時候伺機立下最大的功勞。
他的想法,在今天嚴凜詢問他而他解釋了一堆謊話且眼神躲閃后,被嚴凜看得一清二楚。
說不失望是假的。
嚴凜無奈:“他真是瘋魔了?!?/p>
“我以前只以為他在男女關(guān)系上沒有底線,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他做人本身就沒有了底線?!?/p>
嚴凜還記得他一開始發(fā)現(xiàn)紀澤是個好苗子的時候,心里有多高興。
紀澤能力出眾,敢想敢拼,前途是可以預(yù)見的好。
但造化弄人,隨著這輩子他和紀澤的深入接觸……嚴凜對紀澤可以說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的失望。
他語氣嚴肅:“我會想辦法讓他離開部隊?!?/p>
這樣鄭重的決定,他連之前知道紀澤在感情方面有問題的時候,都沒下過。
嚴凜一直都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就比如他和紀澤私底下鬧得再僵,在部隊,他都沒有利用職權(quán)為難過紀澤。
他不干那種事。
因為在他看來,紀澤總歸是個有能力的人,他愿意讓有能力的人在部隊發(fā)光發(fā)熱做貢獻。
他這輩子都不會因為私心去排除異已。
是爺們就明著來,嚴凜自認自已比紀澤強,那就沒必要在部隊里為難個不如自已的。
紀澤也覺得他自已強,那他嚴凜就等著看紀澤日后雄起把他給踩下去,如果紀澤有那個能耐的話。
這就是嚴凜一直以來的想法。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
現(xiàn)在嚴凜徹底了解紀澤有多沒底線了,這樣的人,他不會容許對方繼續(xù)待在部隊。
在他看來,如果一個人的底色徹底變了質(zhì),利欲熏心,那哪怕能力再出眾……
不。
應(yīng)該說這樣的人如果能力還出眾,日后有可能攀升高位,那對普通人來說,絕對會是災(zāi)難。
這里的普通人,是指民眾,也是指部隊里的普通戰(zhàn)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