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就像一只被暴雨淋濕,找不到巢穴的可憐小鳥。
立刻就有熱心腸的嬸子開口了。
“這有什么難的!”
“你不是結婚了嗎?讓你男人幫你搬啊!就搬到他們顧家去!”
“對對對!搬到婆家去,看他們還敢不敢惦記!”
這話像是點醒了眾人,一時間附和聲四起。
然而,人群里那個一直沒怎么說話的王大爺,卻猛地又磕了磕他的旱煙袋。
“糊涂!”他瞪著眼,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你們瞎出什么主意!”
“你們也不想想,顧家是什么人家?那是根正苗紅的軍人家庭!”
王大爺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神情變得復雜起來:“可余蘿丫頭家……那成分不一樣啊。”
經他這么一提醒,幾個老街坊瞬間就想起來了。
“哦喲!對哦!”
“我給忘了,余蘿她爸去世前一年,不是剛好給她運作了一個民族資本家的成分嗎?”
“不止呢!我可聽說了,她家里還掛著一幅大領導親筆題的字,是給她外公的!”
“寫的是什么來著?”
“‘為國為民’!就是感謝他家在戰爭時候捐獻家產!”
“沒錯沒錯!就是因為有這層身份和這幅字,余蘿丫頭這些年才能安安穩穩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瞬間就把事情的利害關系給捋清楚了。
那些東西,放在沈家小樓里,那就是受保護的民族資本家遺產。
可要是搬去了顧煜宸這個軍區連長的家里……那性質可就全變了!
一個不好,就是私藏資產,影響進步!甚至能毀了顧煜宸的前途!
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看著沈余蘿的眼神,同情之中又多了幾分憐憫。
這丫頭,命也太苦了點。
而沈余蘿,仿佛完全沒注意到眾人的議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
她哽咽著,開始補充剛才沒來得及說的“細節”。
“我大伯母……她剛才還說,說我媽最喜歡的那對青花瓷瓶,樣式太老土,占地方,她……她過兩天就打算拿去給砸了……”
“還有我爸書房里的那些書,她說都是些沒用的舊紙,還不如燒了當柴火……”
她哭得喘不上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子,扎在周圍鄰居的心上。
大家義憤填膺,紛紛開口怒罵沈東風一家不是東西。
只有顧煜宸。
他站在沈余蘿的身后,高大的身軀紋絲不動,表情卻是一片空白。
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剛剛……發生了這些事嗎?
鐘紫蕓確實是指著余蘿的鼻子罵她忘恩負義,說她是個白眼狼。
可她有提到青花瓷瓶嗎?
沒有。
沈東風也確實是撂了狠話,說要讓她名聲掃地。
可他有說要燒書當柴火嗎?
也沒有。
顧煜宸的腦子,嗡地一聲。
他甚至開始嚴重地懷疑,自己剛才在沈家小樓里,是不是因為太過憤怒,導致突發性休克了那么幾分鐘?
所以才會……失去了一段關鍵的記憶?
否則,他怎么完全不記得,他的小妻子哭訴的這些令人發指的細節?
顧煜宸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他這位小妻子,一拳一拳地,砸得稀碎,然后重塑。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引以為傲的偵察能力和判斷力,是不是出了什么天大的紕漏。
可沈余蘿顯然沒有給他太多時間去懷疑人生。
她知道,戲演到這個份上,就該見好就收了。
哭得太久,博來的就不是同情,而是厭煩了。
于是,在將沈東風一家的“罪行”控訴得差不多,成功點燃了街坊鄰居們的怒火之后,她眼里的淚水,就像是按下了暫停鍵,說收就收。
她吸了吸鼻子,紅著一雙眼,對著周圍義憤填膺的鄰居們,露出一個既脆弱又堅強的淺笑。
“謝謝各位叔叔阿姨,大爺大媽……”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聽起來格外惹人心疼。
“今天讓大家看笑話了。”
“我……我沒事,我和煜宸就先回去了。”
她這副懂事又故作堅強的模樣,更是讓一眾鄰居們心疼得不行。
“哎喲,傻孩子,快回去歇著吧!”
“別怕,有事就跟我們說,我們給你撐腰!”
“對!以后要是你大伯他們敢欺負你,你就在院子里喊一嗓子!”
街坊們七嘴八舌地安慰著,目送著沈余蘿被高大的顧煜宸護著,慢慢走遠。
等人一走,這片小小的空地,瞬間就變成了沈東風一家的批、斗大會現場。
“真沒看出來啊,沈東風平常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心這么黑!”
“就是!吃侄女的,住侄女的,還想把人家的家產全吞了,這是人干的事嗎?”
“還有他那個婆娘鐘紫蕓,整天打扮得油光水滑的,一肚子壞水!”
“以后咱們可得離他們家遠點,這種白眼狼,沾上了晦氣!”
沈余蘿沒有回頭,但她能想象出身后是怎樣一副場景。
輿論的種子,已經埋下。
接下來,只需要等著它生根,發芽,長成一棵能將沈東風一家徹底釘在恥辱柱上的參天大樹。
她和顧煜宸并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
男人高大的身影,將午后的陽光切割開,在她身上投下一片安寧的陰影。
沈余蘿心里正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冷不防,身后傳來一道略顯遲疑的呼喊。
“那個……余蘿丫頭!”
沈余蘿腳步一頓,回過頭去。
只見人群里,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大姐,正沖她用力地招著手。
是剛才替她說過話的李桂花,李大姐。
沈余蘿有些好奇,便走了過去。
李大姐看了看她身邊站著的顧煜宸,眼神有些閃躲,似乎有什么話不方便當著他的面說。
她一把將沈余蘿拉到旁邊一棵大槐樹的樹蔭下,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了口。
“余蘿,大姐跟你說個事,你可千萬別聲張。”
沈余蘿見她這副模樣,眉頭也不由得微微一皺:“李大姐,您說。”
李大姐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只有氣音。
“前幾天晚上,我起夜,路過巷子口那邊的廢棄倉庫,你猜我看見誰了?”她頓了頓,眼神里滿是嫌惡,“你大伯,沈東風!”
“他跟好幾個外村的人湊在一起,鬼鬼祟祟的!”
“那幾個人我認識一兩個,都是些手腳不干凈的二流子,出了名的賭鬼!”
“我聽見他們在說什么‘下把一定翻本’,還說‘家里值錢的東西多的是’!”
賭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