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煜霆的臉瞬間就漲紅了：“你這人怎么不講道理？”
“道理？”
男人嗤笑一聲，把從腳上摳下來的一點污垢，隨手彈在了地上。
“老子的腳，想脫就脫，想摳就摳，這就是道理！”
“管天管地，還想管老子脫鞋摳腳？你算老幾？”
這番話，就像是一連串的耳光，扇在顧煜霆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周圍的乘客都投來了看熱鬧的目光，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顧煜霆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攥緊的拳頭，骨節都捏得發白。
他長這么大，還從沒受過這種侮辱！
就在他忍不住要一拳揮過去的時候，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劉國柱。
顧煜霆猛地轉頭，對上劉國柱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劉國柱只是對他搖了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顧煜霆看懂了那兩個字。
“忍著。”
為什么？
憑什么？！
顧煜霆的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憤怒。
劉國柱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跟這種滾刀肉計較，你只會惹一身騷，犯不著。”
“出了門，平安最重要。”
那股子沖到頭頂的怒火，被劉國柱這盆冷水一澆，慢慢地退了下去。
是啊，就算打贏了又怎么樣？
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火車上，打架的后果，他承擔不起。
顧煜霆松開了拳頭，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把這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扭過頭，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眼不見為凈。
只是那股無孔不入的惡臭，依舊頑強地往他鼻子里鉆。
這一刻，顧煜霆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他爸讓他帶上劉國柱，是何等明智的決定。
終于。
顧煜霆猛地睜開眼睛。
當他看到窗外的城市輪廓時，一種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悅瞬間淹沒了他。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眼眶都有點熱淚盈眶了。
與此同時，火車站的出站口。
一輛刷著軍綠色油漆的吉普車，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扎眼。
沈余蘿站在車旁，時不時地踮起腳尖，望向出站口的方向。
駕駛座上，穿著一身常服，卻依舊掩不住那股子軍人挺拔氣質的顧煜宸，顯得有些不耐煩。
“你說爸也真是的，非得讓我來接那小子。”
他從后視鏡里看著沈余蘿焦急的模樣，撇了撇嘴。
“昨天打電話來，特意囑咐，說煜霆那小子是坐了三天三夜的硬座過來的，讓我帶點吃的喝的，說他肯定在路上受了大罪。”
沈余蘿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心疼：“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就想不開坐硬座呢？”
“肯定辛苦壞了。”
顧煜宸哼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活該。”
“讓他吃點苦頭，長長記性。”
話音剛落，腰間的軟肉就傳來一陣劇痛。
“嘶——！”
顧煜宸倒吸一口涼氣，轉頭怒視著罪魁禍首。
沈余蘿正收回自己纖細的手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有你這么當哥的嗎？”
沈余蘿手上又加了三分力道，疼得顧煜宸齜牙咧嘴。
“行行行，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他討饒地握住沈余蘿的手，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我這不是心疼你嘛。”
沈余蘿這才松開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我看你是幸災樂禍。”
“哪能啊。”
顧煜宸一邊揉著自己腰間的軟肉，一邊打開車門。
“你就在車上等著，別進去了。”
“車站里人來人往，亂糟糟的，萬一擠著碰著，我找誰說理去？”
他的目光落在沈余蘿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溫柔。
沈余蘿心里一甜，臉上的嗔怪也變成了柔和的笑意：“知道了，你快去快回。”
顧煜宸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
“放心吧。”
他關上車門，還不忘隔著車窗對媳婦兒笑了笑，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出站口。
站臺上，人聲鼎沸。
南來北往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匯成一股嘈雜的人流。
顧煜宸就那么一站，瞬間就成了這股人流中一道最扎眼的風景。
他站得筆直，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上的小白楊，任憑周遭人來人往，自有一股巋然不動的沉穩氣度。
那挺拔的身姿，寬闊的肩膀，還有那張棱角分明、冷峻逼人的臉，格外的引人注意。
來接站的，等上車的，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他這邊瞟。
尤其是不遠處兩個年輕姑娘，更是看得眼睛都快直了。
其中一個圓臉姑娘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麻花辮：“哎，你看那個人，長得可真俊！”
那個梳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姑娘，臉頰早就紅透了，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偷偷去看。
“要去要個聯系方式不？”
圓臉姑娘膽子大，慫恿道：“劉美紅，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叫劉美紅的麻花辮姑娘，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你胡說什么呢！”
“這……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圓臉姑娘恨鐵不成鋼地推了她一把：“上啊！”
劉美紅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往前踉蹌了兩步，正好就停在了離顧煜宸不遠的地方。
她一咬牙，一跺腳，像是鼓起了畢生的勇氣，低著頭走了過去。
“同……同志。”她的聲音細若蚊蚋。
顧煜宸聞聲，只是微微側了下頭，用眼角的余光掃了她一眼，并未答話。
那冷峻的側臉，讓劉美紅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攥著衣角，又說了一遍：“同志，你好，你是來接人的嗎？”
顧煜宸的目光依舊看著列車將要駛來的方向，仿佛那邊有什么絕世的風景。
他只是從鼻子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這一個字，已經是他最大的禮貌。
劉美紅被這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總不能半途而廢。
“我們是勝利公社的知青，也是來接人的，接一個遲來的新同志。”
她自報家門，試圖尋找共同話題。
然而，對方依舊毫無反應。